韩流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想伸手去摸兜里的糖。

    手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团长,你伤哪了?”三连长急着问,“担架!快抬担架来!”

    韩流被抬上担架时,终于攒够了力气,把手伸进湿透的军装兜里。

    空的。

    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走了。

    韩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担架抬着他往临时医疗点走。雨落在脸上,冰凉。身边是战士们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进兜里的姿势。

    什么都没摸到。

    临时医疗点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民房里。卫生员给韩流检查了一遍,肋骨没事,但身上多处擦伤和撞伤,左臂脱臼,复位后需要固定。

    “团长,您得休息。”卫生员一边固定他的胳膊一边说,“至少两天不能下水。”

    韩流没说话。他靠坐在墙边,望着窗外的雨。

    门被推开,三连长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团长,喝点热水。”

    韩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烫着嗓子,也烫着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孩子呢?”他问。

    “送后方了,跟他爷爷在一起。”三连长说,“孩子一直哭,说要找救他的叔叔。”

    韩流没接话。

    三连长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团长,刚才在水里找您的时候,我看见有颗糖漂过去。大白兔的。”

    韩流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还寻思呢,这洪水里怎么还漂着糖。”三连长看着韩流,“后来想起来,那天您兜里揣着那个袋子。”

    韩流没说话。

    三连长站起身,拍拍裤子:“团长,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韩流说。

    三连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韩流靠坐在墙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搪瓷缸子。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黄玲把这袋糖塞给他时的样子。

    糖,被洪水冲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韩流从医疗点走出来。

    左臂用绷带吊着,身上好几处裹着纱布。他走到临时指挥部,对着地图继续部署救援。

    “二连,连夜加固堤坝,今晚还有暴雨。”

    “三连,转移群众的工作不能停,天亮前必须把所有低洼处的人撤出来。”

    “通讯班,确保对讲机畅通,随时汇报水位变化。”

    一道道命令下达出去,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有力。

    三连长站在旁边,看着他。

    刚才差点没命的人,这会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

    但三连长注意到,韩流的右手,时不时会伸进左边军装兜里摸一下。

    那个兜是空的。

    摸完了,他就把手收回来,继续指着地图说话。

    什么也不说。

    三连长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紧。

    远处,洪水还在肆虐。

    雨夜里,灯火点点,是战士们打着手电在搜救,是安置点里受灾的群众。

    韩流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

    右手又伸进兜里。

    空的。

    他收回手,继续部署任务。

    这一夜,独立团从洪水中又救出两百多人。

    天亮时,雨停了。

    韩流站在堤坝上,看着渐渐退去的洪水,和一地狼藉的村庄。

    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吊着的左臂上,照在那身满是泥浆的军装上。

    他的手又下意识地伸进兜里。

    还是空的。

    这一次,他在里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被冲走的糖。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那个给他糖的人。

    甜味慢慢散开。他忽然想,她怎么会知道救灾时糖能补充体能?她一个学医的,倒是把什么都研究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