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王秀秀颤着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黄玲抬眼,快速扫过塑料布上的伤员。

    “看到那个女的没有?右腿变形的那一个。你去陪她说话,不要让她睡过去。等会儿我来处理。”

    王秀秀咬着嘴唇跑过去了。

    张红霞被分去给轻伤员换药,手抖得厉害,敷料怎么也贴不平。黄玲处理完手头的伤员,走过去,把她的手按稳。

    “吸气,数三秒。”黄玲说。

    张红霞照做,手稳了一点。

    “不用贴太整齐,贴牢就行。”黄玲松开手,“他在流血,没空嫌弃你。”

    张红霞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继续贴。

    秦晓东蹲在不远处的担架旁,面前是一个中年女性,腹腔被金属残片划开,肠管外露。他盯着那片涌动的暗红色,喉咙发紧,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外科学》上写“肠管脱出不可回纳,应以湿敷料覆盖”,可他连敷料该往哪下手都不知道。

    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让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秦晓东侧过头,黄玲已经蹲在他旁边。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她伸手,湿敷料精准地覆盖在脱出的肠管上,固定,然后探血压、听心率,动作快得像本能。

    “低血容量休克趋势。建立静脉通道,乳酸林格液,快速滴注。”

    “我、我去找护士……”秦晓东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你来做。”黄玲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输液器,就在这里。”

    秦晓东的手在抖。他摸到输液器,几次都没把连接管插进去。

    黄玲没有催促。她把手按在伤员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但还没有消失的脉搏,等了五秒钟。

    “再来。”她说。

    秦晓东深吸一口气,终于插了进去了。

    液体开始滴注。

    他瘫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他看着黄玲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军装后背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军装上落了灰,但她的步伐没有乱过一秒。

    二十分钟后,第一批重伤员被抬上救护车转运。

    黄玲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蹭了一手血。

    她目光越过满地伤员、奔忙的医护人员、仍在喷水的水枪,落在三十米外的那片临时指挥部。

    三辆军车呈扇形围住,车灯大开,将那片区域照得雪亮。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手里握着864对讲机,正在下达指令。领章上的红旗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那个站姿笔直、稳固的人,她太熟悉了。

    韩流。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她在。

    黄玲收回视线,蹲下身,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指挥部里,韩流按下对讲机发射键。

    “二连,调三十人,带担架和水,进爆炸核心区,一寸一寸搜,还有活口就给我抬出来。”

    “工兵组,检查二号罐体稳定性,报告周边环境风险。”

    他放下对讲机,目光扫过临时救护区。

    那里躺着几十号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红袖标的护士、还有几个明显是学生的年轻人。他的视线没有在某个人身上停留,战场指挥官的眼里只有态势、任务、优先级。

    但当他再次拿起对讲机时,余光捕捉到了一抹橄榄绿。

    不是工兵绿,不是野战部队的丛林迷彩。

    是常服。

    他转过头。

    三十米外,黄玲正半蹲在一个担架边,低头给伤员包扎。军装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全是血。她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

    韩流握着对讲机的手收紧了一瞬。

    这时,临时指挥部里有人喊:“韩团长,市领导电话!”

    韩流收回视线,大步走向通信车。

    他拿起话筒时,手心有层薄汗。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在裤侧蹭了一下。

    凌晨四点,最后一名重伤员转运完毕。

    火势基本控制,罐体温度持续下降,现场从“救援”转入“清理”。

    医学院的学生们被要求撤到外围休息。十几个年轻人靠坐在一辆军用卡车旁,谁都没有说话。水汽弥漫,血腥味还没散尽,每个人脸上都是疲倦、呆滞、尚未消化完的巨大冲击。

    王秀秀靠着黄玲的肩膀睡着了。

    张红霞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

    秦晓东坐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袖口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黄玲没有睡。

    她靠着车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辆军用指挥车。

    韩流刚刚放下对讲机,正在跟几个军官交代什么。他神情严肃,连续指挥五个小时,声音依然清晰有力。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划。

    他转过身,朝后勤补给车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

    隔着二十多米,隔着满地狼藉、疲惫的人群、渐弱的火光,他的视线穿过这一切,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韩流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了她两三秒,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幅度极小,像确认,像安心,也像“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黄玲垂下眼,把王秀秀滑落的衣角拉好。

    黎明前的天色蓝得像洗过。爆炸核心区的蒸汽还在腾起,但已经不再刺目。远处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街道上开始有早班公交车的动静。

    老校长陈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从指挥部讨来的热水,递给黄玲。

    “陈校长,”黄玲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陈旭看着她。

    橄榄绿军装上全是灰,袖口、衣襟、膝盖处有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她的脸很白,嘴唇干的起皮。

    黄玲把水杯递给陈旭东,他接过水杯,“谢谢你第一个回应救援动员,黄玲,你辛苦了。”

    黄玲摇摇头,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应该的”。

    她只是看着亮起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