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山沉默了。

    “而且,”张金礼继续说,语气越发深沉,“你们刚才也说了,黄玲同志自己都担心‘人情绑架制度’。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她比我们都清醒。她知道,如果靠救命之恩换来特批,就算成了,这个‘特批’的标签也会跟着她一辈子。将来她再有什么成就,别人第一反应不是‘她真有本事’,而是‘她要不是救了张金礼,能有今天?’”

    这番话,说得赵秀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丈夫说的……有道理。

    戴景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金礼考虑得周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果起点带着争议,将来的路会更难走。”

    “所以,”张金礼总结道,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清晰,“我的意见是——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考上大学?”姜文山问。

    “对。”张金礼点头,“如果黄玲同志真有能力,真有心走医学这条路,那就去参加高考。堂堂正正考进医学院。以她的年龄,现在复习完全来得及。只要她能考上——哪怕只是大专——到时候再特招入伍,送她去进修,就名正言顺,无可非议。”

    他喘息一下,补充道:“如果她考不上……那我们再研究其他对策。比如,可以让她先以编外人员的身份在医院学习工作,等积累了足够资历,再考虑特招。总之,不能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跳过最基础的学历门槛。”

    病房里陷入安静。

    姜文山和戴景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张金礼这个提议,看似提高了门槛,实则是在为黄玲铺一条更稳妥、更少争议的路。高考是公平的战场,考上了,就是实力的证明,任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赵秀兰也听懂了。她握着丈夫的手,轻声说:“你这人……总是想得太多。但这次……我觉得你说得对。”

    她看向姜文山:“老姜,黄玲要是真有本事,还怕考不上大学吗?咱们部队的孩子,哪个不是靠真本事闯出来的?要是连高考这关都过不了,那……”

    姜文山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几步,终于停下,转身看向张金礼:

    “金礼,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黄玲有这样的天赋,就更应该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靠救命之恩换来的机会,对她长远发展未必是好事。”

    戴景凯也站起身:“那就这么定吧。等黄玲同志考虑清楚,如果她决定走医学这条路,咱们就鼓励、支持她参加高考。需要复习资料、需要辅导老师,咱们都可以想办法。只要她能考上,特招入伍的事,我戴景凯第一个支持。”

    张金礼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那就……这么办。”他说,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赵秀兰连忙上前帮他调整姿势,盖上薄被。姜文山和戴景凯轻声告辞,退出病房。

    明天就是高考的日子,黄玲昨天下午就没在学习。

    一九八三年全国统一高考的日子是,7月15号。

    前世,她经历过无数次大考……这次高考,不过是另一场需要全力以赴的考试罢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推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刘庆琴应该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了。韩琪的房间门紧闭,她自从预考落榜后,就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黄玲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复习资料已经整理好,分门别类地码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