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来接的我。
他在出站口举着手机晃了晃,没举牌子。
「长高了。」
「没有。」
「壮了点。」
「食堂伙食比较好。」
他笑了一声,帮我拎行李箱。
拎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是这么轻。」
「习惯了。」
酒店在学校对面。
峰会第二天开始,今天先去学校踩个场。
礼堂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舞台上挂着横幅,桌椅排列整齐,投影仪在调试。
我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有一声闷响。
三年前我坐在这个礼堂的倒数第三排听高考动员大会。
校长在台上讲话,讲了四十分钟。
姜柔坐在我旁边,低头偷偷看手机。
那天放学回家,妈做了红烧排骨。
姜柔碗里六块,我碗里两块。
程老师站在台下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
我走下台,检查了一遍PPT和设备。
报告题目:《数论中的对称性破缺与组合方法》。
纯学术。
不煽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礼堂座无虚席。
来的有省内各高中的数学教师、教育厅的干部、几所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学生。
我坐在后台,翻了翻讲稿,合上了。
不需要稿子。
这些内容长在我脑子里。
主持人念我的介绍:「下一位报告人,沈知予。高考654分,曾获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目前就读于剑桥大学数学系,全额奖学金,本科期间已在国际数学期刊发表学术论文。」
掌声。
我走上台。
台下几百张脸,灯光打在眼睛上,前三排的面孔看得清楚,后面的模糊成一片。
右侧靠门的位置,有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深。
我没多看。
报告做了四十分钟。
讲到对称性破缺在组合博弈中的应用时,台下一个大学教授举手提问,我答了三分钟,他点头坐下。
讲到最后一页PPT时,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掌声起来的时候,右侧那个戴帽子的人站了起来。
帽檐下露出半张脸——消瘦、苍白,嘴唇干裂,颧骨高高突出来。
化了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姜柔。
她穿一件旧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白丝,运动鞋的鞋头脏了一块。
和一年多前机场那身名牌判若两人。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突兀,前排几个人扭头看了一眼。
她没在意,目光穿过人群,直直钉在台上的我身上。
我站在讲台后面,PPT的最后一页还亮着。
台下的掌声在渐渐落下去。
她没鼓掌。
两手攥着帽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主持人上来宣布茶歇。
人群开始往外走。
有人上来跟我交换名片、合影、加微信。
程老师挡在旁边帮我挡掉一部分,怕我应付不来。
姜柔等到人散了大半才走过来。
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程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轻声说了句"我去倒杯水",走开了。
礼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在远处收拾桌椅。
灯光白得发冷。
「沈知予。」
她叫我全名。
不叫姐姐了。
我看着她。
「你来听报告?」
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路过。看见门口的海报。你的照片印得挺大。」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沉默了几秒。
「剑桥。」
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全额奖学金。」
又滚了一下。
「你真行。」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夸。
是咽不下去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被硬生生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