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登机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

    【第十章】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才起飞。

    轮胎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机身微微一震。

    窗外的城市缩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积木板,楼群、马路、河流,越来越小。

    我靠着舷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没睡着。

    也没哭。

    就是看着那座城市消失在云层下面。

    座位前方的小屏幕上,航线图缓慢移动。

    目的地:伦敦。

    包里的组合数学还翻在第四章。

    扉页上程老师的名字旁边,我用铅笔加了一行字——"谢谢。"

    两个字。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到伦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风灌进领口,凉的。

    接机的是学院安排的一个学长,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的拼音名。

    他帮我拎行李的时候说:「你的箱子好轻。」

    我说:「东西不多。」

    入学之后的日子像一条新的直线。

    不同于复读时那种绷到极限的弦,这条线舒展、明亮,每一天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学术地面上。

    上课、研讨、泡图书馆、去实验室跟导师讨论问题。

    食堂的饭不便宜,但奖学金撑得住。

    我给自己设了一天二十磅的上限,比十五块人民币宽裕了不少。

    第一个学期期末,我拿了全年级第一。

    导师在邮件里用了三个感叹号——这对一个英国人来说已经算情绪失控了。

    国内的消息偶尔会从旧手机的短信里漏进来。

    妈换了号码发短信,大概一周一条。

    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只有一句——"知予,天冷了,多穿点。"

    我看了。

    没回。

    爸没发过短信。

    程老师说,他把客厅展柜上的东西全撤了,姜柔的照片、球鞋、相框,全收进了储物间。

    展柜空着,什么都没摆。

    空了半年。

    姜柔消失了一阵子,后来听说在城东做奶茶店店员。

    骗的三万二花完了,名牌衣服挂在二手平台上卖,卖了不到原价十分之一。

    程老师每个月给我发一条微信,简短的,汇报一下他和学校的近况。

    我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

    这是我跟那座城市唯一的联系。

    第二个学期,我的一篇论文被一个国际数学期刊收录了。

    本科生发刊,整个系轰动。

    导师拍着桌子说,你毕业的时候我给你写推荐信,MIT、普林斯顿随你挑。

    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照在摊开的论文上。

    窗外是剑桥的河,有人在撑船。

    水面粼粼的,碎了一河的光。

    手机响了。

    程老师。

    「知予,你母校——你原来的高中,下个月有一个全国数学教育峰会,省教育厅主办的。邀请了几位年轻学术代表做报告。组委会看到你的名字,想请你回来。」

    我握着手机,拇指搁在屏幕上。

    「报告主题你自己定,差旅费他们出,食宿全包。在你高中的礼堂。」

    在我高中的礼堂。

    我坐过三年的那栋楼。

    「我考虑一下。」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一条船划过去,水波推开又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后我回了程老师一条消息:「去。」

    【第十一章】

    回国那天是七月。

    隔了一年零两个月。

    从首都机场转高铁回本市,三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热气扑面,柏油路面蒸出一层水汽。

    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涩味、烧烤摊的油烟味、出租车尾气的腥味——混在一起,是那座城市独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