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名片夹合上,放进口袋。
「姜柔,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
帽檐被她攥出了褶子。
「我在蛋糕店上班。」
她抬起头,表情拧巴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一个月三千五。站八个小时。手上全是奶油味,洗不掉。」
我看着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了,甲面上没有颜色。
虎口有一道浅疤——被蛋糕刀划的,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263吗?」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
「因为你从来没学过。你花三年时间研究怎么骗我爸妈、怎么挤掉我、怎么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精力如果用来翻课本,你不至于263。」
她的脸涨红了。
涨红之后又白下去。
白得发灰。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住了。
「八平米杂物间。三百二十块钱。一件缝死了穿的棉袄。紧急联系人写'无'。」
我走近了一步。
「你说我什么都有。我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挣的。你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别人手里骗来的。你和我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她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我没来找你算账。你出现在这里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说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考到我一半再来跟我说话。」
她浑身一颤。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拎起包,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坐在了地上。
帽子掉了。
头发乱糟糟的,发根是黑的,发尾还染着去年的颜色,褪得发黄。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没停。
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直直打下来。
七月的太阳,跟去年我拖着行李箱出门那天一样烈。
程老师在门口等着,递了一瓶水过来。
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里面那个姑娘是……」
「没事。」
他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从学校往酒店走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商业街。
程老师帮我拎着包走在前面,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你的。」
「谁?」
「你自己听。」
我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知予。」
爸的声音。
嘶哑的。
像磨了很久的砂纸。
「程老师跟我说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和你妈在家。」
沉默。
「我不是来求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展柜我清了。杂物间也清了。你的证书我都拿出来了,摆在桌上……」
声音断了一截,像信号不好,但不是信号的问题。
「……你妈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血压一直高,医生说是长期……长期情绪……」
又断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喘息声,粗重的、不规则的、带着鼻音的。
「爸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哪天路过家门口,门没锁。」
他挂了。
没等我回答。
我把手机还给程老师。
「你不过去看看?」程老师接过手机的时候问了一句。
我走了几步。
街边有一棵梧桐树,树荫铺了一地。
有蝉在叫。
我停在树荫下面。
杂物间的折叠床。
八平米的窗。
隔壁楼的灰墙。
妈给姜柔削苹果的背影。
爸翘着腿看电视的侧脸。
志愿锁定前最后几秒,屏幕上的灰色弹窗。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的搜索记录。
然后是复读学校的铁架床。
六块钱的素菜炒饭。
缝死了的棉袄。
冬令营食堂的红烧肉。
程老师放在桌上的组合数学。
剑桥的河和碎了一河的光。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快不慢。
像翻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程老师。」
「嗯。」
「帮我跟他说,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轮子在人行道的砖缝上跳,咔哒、咔哒、咔哒。
酒店在前面三百米。
明天还有一场分论坛。
后天的机票订的是伦敦直飞。
新学期九月开学,导师给我留了一个博士预备项目的名额。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苹果,红富士,码得整整齐齐。
我挑了一个,付了钱。
站在店门口,对着阳光咬了一口。
甜的。
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手腕上,黏的。
我把袖子撸上去擦了一下,继续走。
阳光落在肩膀上。
行李箱拖在身后。
前面是酒店的玻璃门,门面反射着整条街的光。
风吹过来。
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推开门,走进去了。
——全文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