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就磕一次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响。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妈都知道了。」
又一声闷响。
「十五块钱一天,棉袄缝死了套头穿,紧急联系人写'无'……」
第三声。
额角红了一片。
爸从旁边拉住她:「你别磕了——」
「我凭什么不磕!」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整个候机厅都安静了,「我亲闺女吃不饱穿不暖,我在家给一个骗子削苹果!我不配当妈!」
她的指甲嵌进手心,指缝里渗出血丝。
我站在三步之外。
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金属杆被捂得温热了。
爸抬起头,眼眶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知予,爸不求你原谅。爸就想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生过病?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看着他。
他老了。
两鬓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不知道。
「你现在才问。」
四个字。
他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妈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声音变成了气音:「回来吧……妈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妈,你给我削过苹果吗?」
她浑身一震。
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次都没有。」
我站起来。
值机队伍空了,柜员在朝我招手。
「我不恨你们。」
妈猛地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光。
「但我不会回来了。」
光灭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柜台,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很轻。
身后是妈的哭嚎和爸的沉闷的喘息,混在一起,被机场广播声淹过去一半。
值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身后,表情有点犹豫。
「小姐,后面那两位……」
「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
低头开始办手续。
我拿到登机牌,往安检口走。
过了安检线就是隔离区。
隔离区对面,他们进不来。
安检口的队伍很短。
我把背包放上传送带,掏出手机和钥匙放进托盘。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急促的,不规则的,像是跑着过来的。
「沈知予。」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不甜了,也不软了。
是三年来她在没人的角落里用过的那种调子。
我回头。
姜柔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一身名牌——那些钱的去处明晃晃挂在她身上。
头发烫了,指甲做了,嘴唇涂得很红。
但眼睛底下是青的,颧骨突出来了,瘦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爸妈,嘴角扯了一下。
「你倒是走得潇洒。」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到:「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们到现在都觉得亏欠我爸,觉得对不起我。三年了,三万二,我连房租都不够花。」
她笑了一下,笑容发苦。
「但他们活该。」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们活该!你们亲闺女考654你们眼瞎看不见,天天捧着我这个263分的废物当宝!你们不是欠我爸吗?你们这辈子还不完!」
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干呕。
爸的脊背弓起来,像一条搁浅的鱼。
安检员朝这边看过来,对讲机响了。
姜柔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嫉妒、不甘、恨,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羡慕。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咔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消失在人流里。
我转过身,走进安检通道。
传送带在转,X光机在响,安检员挥了挥手,示意我通过。
我走过闸机,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