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回来。今天。」
「爸,我、我课还没——」
「今天。」
三个小时后,姜柔出现在家门口。
不是从大学赶回来的。
是从本市城东一间出租屋赶过来的。
她一直住在那里,距离家直线距离十二公里。
进门的时候她还是那副样子——马尾扎得整齐,嘴角挂着弧度,眼神乖巧。
但手指在包带上绞了又绞。
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教育局的回执和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
「263分。」
姜柔的脸白了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一滴眼泪挂在睫毛尖——标准的、精确的、用了三年的表情。
「爸,我、我知道我成绩不好,但是我怕你们失望,我只是——」
「你根本没上大学。」
眼泪凝在半空。
妈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缠着纱布,血透了三层。
她走到姜柔面前,从上往下看着她。
「八千块辅导班。两千块请学长吃饭。一万块零花钱。去年到现在转了三万二。」
一笔一笔的。
「我闺女一天花十五块钱,穿破棉袄,紧急联系人写'无'。」
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拿着我们给的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快一年,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
姜柔的眼泪还挂着,但嘴角那弯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形。
先是僵住。
然后抿成一条线。
最后,往下撇。
「那你们怎么不查?」
声音变了。
甜腻全没了,底下是硬的、冷的、带锈的铁。
「你们那么相信我,不就是因为我嘴甜、我懂事、我让你们有面子吗?沈知予那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就知道刷题刷题,你们看得下去才怪。」
妈往后退了一步。
姜柔把包带从肩膀上卸下来,往沙发上一甩:「我爸用命换了你的命,你欠我的。你们给我花点钱怎么了?不就是弥补吗?我要是不来,你们那点良心过得去吗?」
爸像被钉在沙发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爸死了,我妈跑了,我姥姥也没了,我凭什么不能要?沈知予有爸有妈,有分数有脑子,什么都有,我有什么?」
她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的泪终于不是挤的了——是真的。
但那种真不是委屈,是恨。
「你们愿意被我骗。自己想想吧。」
她拎起包,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落了展柜上的相框。
玻璃碎在地上,照片上的笑脸裂了一道缝。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
一个站在原地,手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谁都没说话。
时钟走了很久。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天,妈像丢了魂一样在屋里转圈。
从客厅到杂物间,从杂物间到客厅。
杂物间的门她一天推开四五次,每次站在门口看那张空荡荡的折叠床,看几分钟,又关上。
爸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我的东西。
高一的成绩单,在鞋柜最底下的一叠旧报纸中间夹着。
高二的数学竞赛获奖通知,压在储物间的一箱冬装下面。
省赛一等奖证书的复印件,塞在一本用来垫桌脚的旧杂志里。
他把这些东西一张张摊在餐桌上,从左到右排好。
高一上学期年级第一。
高一下学期年级第一。
高二上学期年级第二。
高二下学期年级第一。
省赛二等奖。
省赛一等奖。
六张纸。
三年。
没有一张被放进过展柜。
他用手指摸那些纸的边沿,纸页泛黄了,有的角被压出了死褶。
摸到省赛一等奖那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