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萌戴上眼镜,用力推了一下,镜框就快被她推进脑门里了。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写通知似的,硬邦邦的,但我还挺爱听。"
"你爱听就好。请你吃北门那家手工水饺。"
"吃。大份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店里吃了很久。林萌说了很多这段时间她在公司里看到的事情。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
她说赵妍在杜志明停职之后,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下班的时候自己走的,没有人来接她,也没有人叫她一起走。她说魏佳找她聊过一次天,问她以后想怎么走。赵妍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她现在回来上班了。"林萌夹了一个饺子,"每天来得很早,走得很晚,做的都是最基础的校对活。没人安排她,她自己去做的。"
"她找过你吗?"
"没有。她谁都没找过。就自己低着头干活。"
我想了想。
"明天让她来找我。"
"你要跟她说什么?"
"该说的话。"
第二天上午,赵妍站在我的工位前面。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些。妆没有化,头发绑得简单,工牌挂在胸口。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绞镯子。镯子不在了。
"苏姐,你找我。"
"坐。"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赵妍,杜志明的事情怎么处理的,你知道了。你的处分结果你也应该收到了。"
"收到了。书面警告。"
"你觉得公平吗?"
她低着头想了一下。
"公平。应该的。"
"我帮你说了话。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情没问题。你帮杜志明改了我的署名,替他在美方面前撒了谎,这些事你确实做了。"
"我知道。"
"但你后来把那份文件交了出来。那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你交出那份文件的时候,是在跟你的前上级正面做切割。代价很大。你做了。"
赵妍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我希望你留在翻译部继续干。不是因为你够格了,是因为你有可能够格。现在不行,以后看你自己。"
她抬起头看我。
"苏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你在会议上宣布被裁员的时候就知道后面的每一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不那么做的话,杜志明的所有手脚就永远不会曝光。一个翻译安安静静离开了,没人会问为什么。但一个翻译在谈判桌上当着客户的面说出来了,所有人就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你不怕吗?"
"怕。怕得要死。"
赵妍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怕过。"
我想了一下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怕的时候该做什么我很清楚。怕不会让我停下来。怕只会让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更仔细。"
赵妍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
不多。就快了一点。
承诺过的事,陈平做了。
杜志明停职后的第二周,陈平亲自给杜志明打过电话的六位行业前辈逐一打了电话。不是发短信,不是让助理传话,是一个一个自己打的。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其中两个人接完电话之后主动联系了我。
郑远山是第一个打来的。
"小苏,那天的电话是我应对不当。陈平刚才跟我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杜志明那个人,唉。"
我没有接他那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