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志明停职后的第五天，董事长把我叫到了二十楼。
不是会议室。是他的个人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屋子不大，比我预想中朴素。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桌上放着两叠文件和一个茶杯。墙上挂了一幅字画，写的是什么看不太清，笔锋很老。
董事长坐在桌后面，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坐。"
我坐了下来。
"杜志明的调查报告出来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
我翻开了。
调查结论分了四条。第一条，杜志明与竞争对手鸿图科技存在未申报的私人利益关系，违反了公司的利益冲突管理制度。第二条，杜志明在苏婷婷被裁员事项上违反了正常的人事审批流程，跳过了法务审核环节。第三条，杜志明伪造了苏婷婷泄密的指控，经美方法务确认不成立。第四条，杜志明擅自将苏婷婷的工作成果署名更改为赵妍，侵犯了苏婷婷的署名权。
我合上了文件。
"杜志明怎么处理？"
"解除劳动合同。追究经济责任。具体数额法务在核算。"
"赵妍呢？"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
"赵妍被杜志明利用了。但她在署名和翻译交接过程中有配合行为。按照规定应该给予书面警告。"他顿了一下，"你有别的看法？"
"她后来主动提交了杜志明让她翻译的那份竞争对手文件。没有她的配合，进不了现在这一步。"
"你的意思是？"
"给她一个机会。书面警告可以留，但让她继续留在翻译部。她的基本功不差，欠的是经验。经验是可以补的。"
董事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你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是她还有用。"
董事长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几乎看不到，但确实有。
"苏婷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翻译部经理的位子现在空了。你有没有兴趣？"
我没有立刻回答。
"董事长，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你问。"
"杜志明在裁我之前，跟陈平密谈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他对陈平说了什么，让陈平在四个小时内批准了一个跳过法务审核的裁员申请？"
董事长的笑消失了。
"这件事陈平已经跟我说了。杜志明告诉他的是，泰科普方面对你的翻译风格有投诉，认为你在翻译中加了太多主观判断，影响了美方对合作条款的准确理解。陈平没有核实就批了。"
"陈平知道这是假的吗？"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跟当时应该知道，是两回事。"
董事长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
"苏婷婷，陈平确实有管理失职的责任。这个我已经跟他谈了。他接下来会主动承担泰科普项目前期推进不力的责任，向董事会书面检讨。你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我需要他做一件事。"
"说。"
"杜志明打了六通电话给行业圈内的前辈，散布我泄密和商业纠纷的消息。这些电话不能我自己去一个一个打回去澄清。需要有公司层面的人出面，告知这些前辈真实情况。这件事陈平去做最合适。"
"为什么是陈平？"
"因为杜志明打电话的时候是以公司的名义。公司做的事，公司来收尾。陈平是副总，分量够。"
董事长看了我很久。
"你真的只做翻译？"
"您什么意思？"
"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像是一个翻译该有的。你的思路比我手下很多管理层清楚。"
我没有接这个话。
"董事长，翻译部经理的位子我先不答复您。等泰科普项目做完，我再想。"
"行。"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替我开了门。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
"苏婷婷，方磊跟我说过你。"
我停了一步。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人不是来打工的。这个人是来做事的。他在这家公司十一年，这个评价只给过一次。"
我走出了二十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的金属门板上映着我的脸。
我伸手摸了一下右耳。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戴过同传耳机了。
但那个位置从来没有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