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用中文翻译的合作意向书。甲方是一家叫做鸿图科技的公司，乙方是杜志明个人。意向书的内容写得很清楚：如果泰科普与东方创投的合作未能达成，鸿图科技愿意承接原合作方案的部分内容，由杜志明担任鸿图科技的项目总监，负责与泰科普的后续对接。
这份意向书的落款日期，比泰科普谈判项目启动早了四个月。
方磊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得到了印证。杜志明在东方创投和泰科普的谈判还没开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如果谈崩了我往哪里跳"的准备。
他不是在帮公司谈这笔合作。他是在帮自己铺退路。
甚至可以说，他需要这笔合作谈崩。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在谈判关键时刻裁掉我。换一个能力不足的赵妍上去，谈判越拖越僵，美方越来越不满意，最后合作破裂，他就可以带着他在谈判中获取的所有信息和人脉，跳到鸿图科技去。
他的所有行为串成了一条线。
裁掉我，是为了削弱谈判实力。
改方案署名，是为了抹掉我的贡献痕迹。
泄密指控，是为了防止美方的指名要求暴露他的决策失误。
利益冲突报告，是为了在翻盘势头出现后做最后的反扑。
林萌听我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妈的。"她说，"这是一只从头到尾都在往外搬粮食的硕鼠。"
"不只是搬粮食。他还想把粮仓烧了。"
那天上午，公司内部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但没有人公开谈论的事情。杜志明的办公室门关了一整天。有人看到安保主管上午九点进了他的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杜志明的电脑被搬走了。邮箱权限当天冻结。
下午两点，人事部发了一封全员通知。措辞比上次杜志明发的那封更短，更冷。
"翻译部经理杜志明因严重违反公司保密规定和利益冲突管理制度，即日起停职，接受内部调查。调查期间，杜志明的全部职权由副总经理陈平暂代。"
全员通知。
三百多号人全看到了。
上次杜志明发全员通报的时候，通报的对象是我。
这次通报的对象换了。
林萌在工位上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转过头来看我。
"婷婷。"
"嗯。"
"你赢了吗？"
"还没有。"
"还差什么？"
"差一个完整的交代。杜志明停职了，但是他做过的事还没有被逐条纠正。我的方案署名改回来了，但他打给行业前辈的那些电话没有被撤回。他在公司内部散布的泄密谣言没有被澄清。连赵妍的处境也没有定论。"
"赵妍？你还管她？"
"她是这件事里唯一站出来说了真话的人。不管她之前做了什么，最后一步是她自己选的。"
林萌把眼镜戴回去。她看着我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闺蜜之间的心疼，是一种重新审视。
"苏婷婷，你有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哪里吓人？"
"你被人踩到泥里的时候，你在想怎么翻身。翻身之后，你还在想怎么把地面修好。大部分人翻了身就急着去踩别人了。你不。你在修路。"
我没有接话。
下午五点，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泰科普公司亚太区办公室。
发件人是哈里森的助理。
邮件很短。
"苏小姐，哈里森先生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在上海举办的亚太区战略合作年度会议。具体安排请见附件。我们期待在会上与你再次合作。"
附件里有一份邀请函。邀请函上"受邀嘉宾"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翻译"。
是"特邀行业顾问"。
我看着那个头衔。
然后关掉了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