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时走到宾馆楼下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发白。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灌进领口。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跑着,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转过弯,宾馆的招牌就在前面。霓虹灯管闪烁了几下,终于熄灭。
他看见了理。站在门口,外套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有些凌乱,好像一夜没睡。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太宰治。沙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慵懒地靠在路灯杆上。但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绫时走过来。
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深色西装,镜片后的眼睛很冷,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坂口安吾。
绫时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宾馆门口,停下来。
太宰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望月绫时。种田长官是你伤的。”
不是问句。
绫时看了一眼理。理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绫时看不太懂的东西。
“……是。”
太宰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后悔?”
绫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理。
安吾从暗处走出来,眼神冷冽。“种田长官是异能特务科的核心。他倒了,整个横滨的平衡都会乱。各方势力会趁乱而动,流血冲突不可避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绫时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魔人在利用你。”太宰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近到绫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知道。”
“你不后悔?”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绫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后悔。”
太宰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深。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理。
“结城君。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理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还让他去做?”
理没有回答。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冷。“一会儿来侦探社。我们需要谈谈。”
他没等理回答,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安吾看了绫时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街角。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绫时站在那里,没有动。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风口。
“……你都知道了。”绫时的声音很哑。
“知道了。”
绫时低下头。“我——”
“先进去吧。”理说,“外面冷。”
---
绫时推开门时,侦探社里所有人都在。
太宰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乱步窝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袋薯片,没拆。国木田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枪,脸色铁青。敦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到理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回去了。镜花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国木田第一个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望月绫时。”
绫时挺直了脊背。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种田长官——异能特务科的长官——你把他刺伤了!那是政府的官员!是维持横滨秩序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国木田的声音更大了,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横滨会乱吗?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绫时,手在微微发抖。
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绫时前面。
“结城,你让开。”
理没让。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是为了我。”理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国木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难看。“为了你?所以你就让他去刺伤别人?去当魔人的棋子?去把整个横滨拖下水?这就是你的正义吗?!”
枪口在发抖。房间里只有国木田粗重的呼吸声。
绫时站在理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国木田手里的枪,看着那只手在发抖。
太宰从窗边走过来,靠在桌沿上。他没有看国木田,他看着绫时,然后开口。
“望月君,你知道魔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会去做。无论他要我做什么。”
“即使会死人?即使整个横滨都会被卷进去?”
绫时沉默了一瞬。“……是的。”
国木田的枪口又抬起来,食指扣紧了扳机。
“国木田。”太宰的声音不大。
国木田的手停了。
“把枪放下。在这里开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国木田盯着太宰,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发抖。“太宰——他——”
“放下。”
国木田的手松了。他把枪重重地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但没有坐下。拳头攥得发白,浑身都在颤抖。
乱步把薯片放下,站了起来。他看着绫时,那双绿色的眼睛很亮。“望月君,你说你不知道魔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你愿意去做。哪怕前方是地狱。”
“……是这样的。而且,我还想劝你们先离开横滨。”
乱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国木田说:“叫社长来吧。”
国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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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转头:“乱步先生——”
“国木田,快去。”
国木田咬了咬牙,转身往里走。门开了,他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是侦探社的社长。
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绫时面前,停下来。
绫时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更深、更重的东西。
“望月绫时。你刺伤了种田山头火。”
“……是。”
“你在帮魔人做事。”
“……是。”
社长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理。
“结城理。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理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社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们走吧。侦探社不欢迎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与武装侦探社再无瓜葛。”
绫时愣了一下。
社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国木田站在那里,拳头还攥着。他看了绫时一眼,又看了理一眼,最终没有说话。敦从角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乱步已经坐回去了,把薯片拆开,咔嚓咬了一口。太宰靠在窗边,看向绫时。
“我们会离开。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是因为我们认为暂时离开更好。”
理拉了一下绫时的袖子。
“……走吧。”
绫时转身往门口走。理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像怕被人听到。
“理君……你要多加小心。”
理没有回头。他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推开门。
两个人站在侦探社楼下,谁都没说话。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便利店里买关东煮。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绫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宾馆不能回了。侦探社把他们赶出来了。
理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绫时才开口。
“……理。”
“嗯。”
“你怪我吗。”
“不怪。”
绫时低下头。“我应该——我不该让你卷入这些——”
“绫时。”理打断了他。
绫时抬头。
“我只会怪我自己。下一次,我希望你先告诉我。”
绫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有点苦,也有点暖。
“……好。我会的。”
理按了按胸口的挂坠。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太宰靠在门口笑,乱步蹲在他面前。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里有人会成为他的朋友,也不知道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他们赶出来。
他把手放下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