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东京的雪停了。
理从住处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还有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太阳出来了,光落在雪面上,白得刺眼。屋檐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绫时站在巷口,身边站着那个人形。纸面覆着脸,安静地垂手站立。神人穿着和理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轮廓。理每次看到祂,都觉得像在照一面不太像的镜子。
“去告别吧。”绫时说,“不急。我们在巷口等你。”
理穿过巷子,踩过那些化了一半的雪水,走到卢布朗门口。招牌还是那块招牌,棕色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雨宫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机械地擦拭着。看到理,他放下杯子。摩尔加纳趴在吧台上,尾巴垂在桌沿一动不动。看到理进来,他抽了抽鼻子,耳朵动了一下,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理在吧台前坐下。雨宫没问他要喝什么,转身去弄咖啡。虹吸壶,磨豆,压粉,点火。理看着他的动作——熟练的,安静的,和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橘红色的火光在玻璃底座下跳动,水翻滚着,化作深褐色的水柱升腾上去,和咖啡粉融合。香气弥漫开来。
雨宫倒了一杯,推过来。黑咖啡,冒着热气。
理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然后是回甘。他放下杯子,看着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选择哪个世界?”
雨宫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但理看得出来他已经想好了。
“真正的现实。”他说,“虚假的幸福不是幸福。”
理点头。他放下杯子,看着雨宫。说得很慢,但很认真。“要是被我发现你选了虚假的现实,我会努力回来砍了丸喜老师,再揍你一顿。”
雨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有点距离的笑,是真的笑,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那种。眼睛弯起来,肩膀松下来。“你不会有机会的。”
摩尔加纳从吧台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理,尾巴甩了一下。“你这个人看起来文静,其实还挺凶的嘛。”
理转头看它。猫把脑袋别过去,嘟囔了一句:“开玩笑的啦。”
理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已经没那么烫了。“我要去横滨了。今天就走。”
雨宫看着他。“还会回来吗?”
理想了想。横滨之后呢?他不知道。置换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是什么,会在哪里,他都不知道。也许会往生,也许会消散,又或许能够留在什么地方,和绫时一起。
“我不知道。”
雨宫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在杯子里慢慢凉下去,热气越来越淡。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难受。两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一起坐在这里。
然后理感觉到胸口那个挂坠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跳动——是很重的、很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敲了一下。那个声音出现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从那个挂坠里,从某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
“吾即是汝,汝即是吾……”
那个声音很轻,像很久以前听过的那一次,又不太一样。更重,更沉。
“汝于此,化契为血盟之绊使其转生。”
理的手按在胸口。挂坠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羁绊渐为反抗之翼,击破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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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锁。”
他想起第一次在游戏中心见到雨宫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打游戏,谁都没说话。想起在卢布朗坦白的时候。想起雨宫被抓走的那几天,他坐在卢布朗的角落里,老板在擦杯子,一遍一遍地擦。想起新年参拜的时候,雨宫站在明治神宫的人群里,旁边站着一个红发女孩。
“汝于此,觉醒‘宇宙’之究极奥秘。”
雨宫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谢谢你,结城。”他说。
理没有问谢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理站起来。咖啡喝完了,杯子空了。“我走了。再见,雨宫。”
雨宫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理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巷子里,阳光照在残雪上,亮得刺眼。屋檐在滴水,一滴一滴。
雨宫站在门口,说:“保重。”
理没有回头。他挥了一下手,走出巷子。
绫时在巷口等他。神人站在旁边,纸面覆着脸,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阳光落在祂身上,白色的纸面反射着光,和周围的雪混在一起。绫时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理出来,什么都没问。
“走吧?”
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车站走。神人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出去几步,理回头看了一眼。卢布朗的招牌在巷子深处,棕色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玻璃窗上蒙着雾,看不清里面。
理转回头,继续走。雪在脚下化成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绫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