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街道在雪里变得安静了很多，连平时最堵的路段都走得比想象中顺畅。
白兰开得不快，但很稳。他偶尔说一两句什么——今天雪真大、丸喜那边应该知道我们要来、东西都带齐了——绫时“嗯”“嗯”地应着，理坐在后面，没怎么听进去。
他在想明天。
绫时、白兰，包括丸喜老师和魔人费奥多尔。每个人都在帮自己脱离那个封印。可是自己的灵魂真的自由之后……会怎么样呢？去往生吗？还有神人雨御前……虽然看起来没有自我意识，但是真的不是人类吗？
车停了。白兰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了哟。”
三个人带着神人走进丸喜宫殿的时候，雪还在下。
不对——宫殿里没有雪。那种白色的、过于干净的走廊，头顶嗡嗡响的灯管，两侧紧闭的门，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少了那种“永远”的感觉。像是舞台剧快散场了，灯光还亮着，但演员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场。
丸喜拓人在等他们。
他站在大堂中央，穿着那件白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白兰移到绫时再到理，最后落在神人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来了。”他说。“又有一个新面孔呢。”
白兰没有寒暄。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丸喜面前，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丸喜老师，上次说的事，我们来找你兑现了~用认知力量把神人和圣骸包装成一个‘伪·结城理的灵魂’——您还记得吧？”
丸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位所谓的神人。一个人形，被纸覆面，安静地垂手站立；一个布包，被绫时拎在手里，白兰说那是“美味糖果的糖霜”。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绫时，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伪造一个灵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应该做的事。这毕竟是假的。”他又转向神人，“神人君，你是有什么苦衷吗？想成为他人可是……”
“这位神人君没有意识。”白兰笑眯眯地解释，“祂只是一种现象一类的东西啦，大概吧……不过这都无所谓。丸喜老师，我们是想用神人君把理酱换下来哦。”
“丸喜老师，理他现在正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做一个封印。”绫时轻声解释，“我想让他回来。我想让自己得到幸福，丸喜老师。”
绫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得很直，但理能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低下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压了很重的东西在上面。
“丸喜老师，”他说，声音有点哑，“拜托您了。”
他没有抬头。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攥着拳头。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下去的脊背，什么都没说。
丸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绫时，又看了看理。理站在那里能感觉到丸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丸喜没有理解他们在说的什么封印、换下来都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这是绫时渴求的幸福，而作为材料的神人是没有意识的非人。
白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丸喜没说话，便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但理听得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催促，是点破。白兰这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其实很尖锐。
“丸喜老师，明天您的宫殿就要被怪盗团拆了哦？仙女教母的魔法到时间就会失效。不如在魔法失效前，真正做一件大善事怎么样？”
丸喜的表情变了。
很轻的变化，嘴角动了一下，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种温和的、什么都接受的平静。但他没有反驳。他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他们不会成功”。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也许在想这个他创造的世界，也许在想那些他没能真正救到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某种认输。
“……你们这样的人，真的很让人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绫时。绫时还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傍晚来取吧。”丸喜说，“我需要时间。”
白兰点了点头。绫时终于抬起头，看了丸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也只说了“谢谢，拜托您了”，并郑重地把被布包裹的骨壶交到了丸喜手里。
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丸喜已经打开了布包看清里边的内容，他正看着神人，白色的纸面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傍晚的时候，雪还在下。
三个人再次走进宫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理总觉得比上午暗了一点——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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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站在大堂中央，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理一样高，一样的身形，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覆着纸面，和神人送来时一样，白色的，遮住了整张脸。
丸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掀开纸面的一角。
那张脸和理一模一样。
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五官、轮廓、甚至头发垂下来的弧度，都和理一模一样。但那种“像”让人不舒服——不是活人的像，是赝品的像，是被精心复制出来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理余光扫到绫时的手抖了一下。
绫时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走到神人身边，把纸面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是不忍心看。
丸喜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纸面按平，然后开口：“它看起来是‘结城理’。但如果用太长时间……我不保证。”
绫时没说话。他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拉住祂。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了。
理走过去。他伸出手，牵起祂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像摸到一面镜子。他握着祂，动作很自然，他们像是两个兄弟，又像是真身与影子的告别。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站在理的旁边。
“谢谢您，丸喜老师。”理向丸喜道谢，绫时好像才反应过来，赶忙也补上了自己的谢意。
白兰没有跟着过去。他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把神人从丸喜身边带过来，然后伸了个懒腰。
“我的任务完成啦。”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笑意的轻快，“等伊丽莎白回来，我可得找她好好算算报酬——这都拖了好久了，可不能赖账。”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白色外套在宫殿惨白的灯光下几乎要融进去，但理看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就走出去了。
向丸喜告别后，理和绫时带着那个人形走出宫殿。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声音变得闷闷的。
绫时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雾从他嘴边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
“明天又要回横滨，”他说，“好折腾啊。”
他转过头看着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理看出来他是真的在笑，带着如释重负。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真好呢，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