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的话得多少钱?”

    不是“严不严重”。

    不是“我马上回来”。

    是“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前期大概十五万到二十万。”

    “……那你先垫着,回头我们三个平摊。”

    先垫着。

    回头平摊。

    我等了七十三天。

    没有回头。

    姐的反应更直接。

    “我手头紧,你先帮忙处理一下。”

    先帮忙处理一下。

    好。

    手术费八万四,我交的。

    第一次化疗两万一,我交的。

    第二次化疗两万一,我交的。

    第三次化疗两万一,我交的。

    住院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

    七十三天。

    我一共花了十九万六千八。

    将近二十万。

    这是我工作八年的全部积蓄。

    一分不剩。

    期间我给哥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个:“哥,你什么时候能来换我一天?”

    “最近忙,走不开。”

    第二个:“爸化疗反应很大,吐得厉害,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你找个护工。”

    第三个:“护工一天两百,我快没钱了。”

    “……我这边也紧。”

    第四到第七个,他没接。

    姐接了一次。

    “姐,你能不能来几天?”

    “你姐夫不同意,说来回路费太贵。”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路费六十块。

    太贵。

    爸最后那几天,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拉着我的手,嘴巴一张一合。

    我凑过去听。

    “老三……”

    “爸,我在。”

    “柜子……”

    “什么?”

    “柜子……记得……”

    他的声音太轻了。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爸,你别说话了,休息。”

    他看着我。

    眼角有一滴泪。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柜子。

    当时我没懂。

    4.

    爸去世后的第三天,哥回来了。

    不是来奔丧的。

    是来“看看家里还有什么”。

    我在厨房里热饭,听到他跟嫂子在卧室里说话。

    “存折在哪?”

    “你妈说在铁盒子里。”

    “就这么点?”翻东西的声音。“老头子干了一辈子,就攒了八万?”

    嫂子的声音:“肯定不止。你爸以前做工程的时候挣过大钱,不可能就八万。”

    “问我妈。”

    “你妈不说实话。你得自己找。”

    翻东西的声音更大了。

    柜子、抽屉、床底下。

    我端着饭走出去。

    “哥,你在找什么?”

    他愣了一下,把手从衣柜里抽出来。

    “没什么,看看爸有没有留什么重要文件。”

    嫂子在旁边补刀:“对,万一有保险单什么的。”

    重要文件。

    保险单。

    我看着他们。

    没说话。

    姐是第五天回来的。

    一进门就问了三个问题。

    “丧事花了多少钱?”

    “家产怎么分?”

    “什么时候分?”

    连丧事的祭品她都要看看价格。

    “这个花圈五百?太贵了吧。”

    “酒席一桌一千二?谁定的?”

    “下次定便宜点的。”

    下次?

    还有下次?

    妈还在,是还有下次。

    我看着姐,她穿着一件新的羊绒大衣,背着一个名牌包。

    酒席一桌一千二,太贵了。

    她身上那件大衣,我在商场看过,三千八。

    分家产那天,我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我不是女儿。

    我是提款机,是保姆,是垫脚石。

    哥需要买房的时候我是妹妹。

    姐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是妹妹。

    爸住院的时候我是唯一的孩子。

    分家产的时候我是多余的。

    我搬着那个破柜子上了货拉拉,一路上没掉一滴泪。

    不是不委屈。

    是委屈够了。

    5.

    柜子搬回我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三十五平米。

    柜子放在卧室角落,歪歪斜斜。

    我找了块新砖垫在短腿下面。

    然后我打开柜门。

    里面是爸的旧衣服。

    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灰色西裤,一件军绿色的棉袄。

    棉袄上有股樟脑球的味道。

    我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