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浙路,明州,明州港(今宁波)。
明州港是唯一被指定通往高丽和日本的外贸门户,集贸易垄断、顶尖造船、外交枢纽与海上丝绸之路核心集散地于一身的港口。
码头上停着波斯、天竺、大食的商船,桅杆密得像树林,帆布还没全升起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香料和珍珠从船舱里一箱箱搬出来,搬货的苦力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走过去。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胡商和本地人挤在摊子前头讨价还价,卖鱼的女人扯着嗓子吆喝,茶楼的伙计端着一摞蒸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让一让、热包子烫着”。
栖梧此行的目的就是明州港,她是为了给西门吹雪寻药而来。
栖梧现在在干什么呢?哦,她还没有进城,正在城外的一条小河边上,蹲着洗狗呢。
银犬那身毛本来是银白色的,现在灰不溜秋,东一块泥西一块泥,还沾了几片枯叶,活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抹布。她把狗按在水里搓了半晌,搓得自己袖子全湿了,搓得银犬不耐烦了,猛地甩水——甩了她一脸。
“你再甩一次试试”栖梧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银犬假装没听见,它从水里爬上岸,站在青石板上,全身一抖——水珠四溅,栖梧的衣裙又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裙子贴在小腿上,透出里面一层薄薄的衬裙。
栖梧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自己养的狗,不能杀。
她把它按回水里继续搓。搓干净了,银白色的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绸缎。她把狗捞上来放在青石板上,银犬又开始甩水,这回她躲开了。她抽出一条干布巾,蹲下来给它擦毛。擦到半干,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球,朝河对岸一扔。
“去。”
银犬蹿了出去。
布球飞出一道弧线,越过柳树梢,越过一丛野花,不偏不倚——落在一双手里。
栖梧愣了一下。
河对岸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石阶高出水面半人,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他坐在一把轮椅里,轮椅的轮子卡在石阶边缘,稳当当的,像是特意摆好的。
白衣,白袍,白玉簪。
头发乌黑,束得整整齐齐。脸很白,不是那种生了病的白,是玉的白。眉目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淡淡的。整张脸像冰雪雕出来的,冷,但好看。
他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布球。球不大,五彩丝线织成,绣着西域的花纹,缀着几颗小银铃。银铃被他握住了,没出声。
他把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缝着的一朵淡青色小花。
那东西的做工一看就不是本地货,银铃上錾的花纹、丝线的染色,都带着异域的味道。但球面的丝线已经磨起毛了,银铃也有几颗变了形——被玩了很久,像是动物的咬痕。
他微微出了神。
他不是贪财的人,但他对精巧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喜欢——不是想占为己有,是看见了就想多看两眼。
一声狗叫把他拽回来。
银白色的狗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黑眼珠湿漉漉的,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它看看他手里的球,又看看他的脸,歪了歪头。
叫了好几声。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带着撒娇和央求。
无情看着这条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狗挺有意思的。它的眼神干净,没有畏畏缩缩,也没有被惯坏了的目中无人,它看着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还给我”。
他伸出手,把球递过去。银犬一口叼住了,没急着跑,又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汪”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然后转身颠颠地跑了。
无情的目光跟着那只狗,从青石板上一路追过河,追到一双脚。
赤脚踩着青石板,脚踝很细,皮肤白得透明。
裙摆挽到膝盖处,用一根丝带系住了。小腿露在外面,线条匀称流畅,不长不短,不胖不瘦——比例刚刚好。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沾在石板上,她也不在意。她蹲在那里,正拿布巾给跑回来的银犬擦毛。银犬把球丢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继续擦狗。
无情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柳树枝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中原人的黑,也不是西域人的棕,是真正的、烧起来的红。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弧线滑下去,没进衣领里。
月白色的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锁骨那儿窝着一小汪水,她一动,水就晃了晃,滑下去了。
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嘴唇丰润,下巴圆润。每一处都是江南水乡那种温柔的、让人想护着的样子。但她的姿态不是。她蹲在那里,脊背挺得像竹子,低头擦狗的劲儿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她不在意被人看,也不在意没人看。
风吹过,柳枝轻摆。
她的红发被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无情看到了她的眼睛。
隔了一条河,隔了柳树的影子,隔了晨光里的水汽。那双眼是琥珀色的,像蜜,像琥珀,像某种温热的、会流动的东西。
他忘了呼吸。
他想起来一副让他印象深刻的画。画里那条人鱼,右眼下方有一颗朱砂痣,鱼尾从银白渐变成浅淡的朱绯。他以为是画家的想象,是纸上生出来的美人,世上不会有那样的人。
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不是画家想象出了人鱼,是人鱼从画里走出来了。
不,她比画中的人鱼还好看。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叩完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栖梧把银犬擦干了。银犬甩了甩毛,变成一只蓬松的银白色圆球,把球叼起来放在栖梧脚边,尾巴摇了两下,“汪”了一声,朝河对岸努努嘴。
栖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白衣人还坐在那里。头发用白玉簪束着,脸很白,眉目很深。手里的球没了,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慢慢捻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他在看她,不是那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看,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幅画。
栖梧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坐的是轮椅,膝盖上盖着薄毯——他坐轮椅,腿不好。她只看了那一眼,心说还挺好看的,可惜了。然后收回目光,弯腰去捡球。
银犬用鼻子拱她的手,又朝对岸努嘴。
栖梧低头看它,“你还想让我过去道谢?”银犬摇头摆尾。栖梧又看了一眼对岸的白衣人,他还在看她。还是那种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目光。
无情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好,柳枝也很好。
他不想把这些好弄没了。
她站起来——一阵风从天上砸下来,把河边的柳枝吹得东倒西歪掀起漫天尘土。
无情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睁不开眼,当风一起平静下来时,河对岸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河对岸残留的水痕他会以为刚刚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河面又平了,柳枝不晃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去。他手里空空的。
那颗球被她带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但好像还留着一点什么,是那颗球上银铃的温度?还是她隔了一条河看过来的那一眼?他不知道。
他运起轻功过河,试图寻找她来过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她待过的地方发现一个小小的白玉印章。
他弯腰捡起来。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印钮雕着一只凤凰,敛翅栖在梧桐枝头。凤首微垂,尾羽舒展如流云。梧桐叶的脉络根根分明,枝干苍劲虬曲。凤目半阖,像在沉思,又像在俯瞰什么。雕工极精——凤羽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自然,梧桐叶的脉络细得像头发丝。这枚印章不便宜,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他把印章翻过来看印面。
篆文:叶栖梧。
三个字。阴文。字迹清秀挺拔,刻功老辣。叶栖梧。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栖梧,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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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是从官场上。
赤汐馆主——叶栖梧,当朝最炙手可热的画师。
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年万寿节,群臣献礼。当时的康王也是当今的官家向先帝献上了一幅画,六尺横卷,设色绢本,画的东海之滨日落时分。画名叫《沧浪栖鳞图》。
满朝文武都在看,有人议论构图,有人议论设色,有人看落款——赤汐馆主。谁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最右侧是几块礁石,用墨浓淡相宜,近深远浅。浪花用细笔勾勒,留白的地方是浪沫翻涌。远处的山影没骨渲染,暮色苍茫。整幅画透着一股萧瑟苍凉的味道。
画眼在中景。
一条人鱼。少女模样,上半身微微后仰,双手撑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像在看着什么。手臂修长舒展,指尖泛着淡蓝色的荧光。鱼尾浸在浅浅的浪沫里,尾鳍半透明如薄纱,从银白慢慢变成浅淡的朱绯。长发是极深的海棠色,红中带着黑,在月光下半明半昧,像是活的。
满朝观者在欣赏赞叹之余,只觉得此女设色新颖——以紫代金,别出心裁。宣和画院的丹顶花鸟惯用朱砂点染,以朱代墨,讲究“以色写形”。这位赤汐馆主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紫入画,用极深的海棠色来画人鱼的长发。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右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画师只用淡淡的绯色点了一下——就这一下,整条人鱼活了。不是活在纸上,是活在每一个看它的人心里。
先帝极喜欢那幅画。挂在寝殿里看了三天,然后让人去查赤汐馆主是谁。查不到。画是康王献上的,康王说是偶然间得到的,似乎是域外画师所作。
只是先帝找的究竟是画师还是画师笔下的人鱼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民间的小道消息有传,自此之后,先帝在道观中养了几位红发的胡姬,真假无从得知。
后来先帝驾崩,那幅画被他带进了陵寝。
当今官家登基之后,对那位赤汐馆主的画作痴迷更甚。他对身边的内侍说过一句话:“朕平生最恨先帝的一件事,就是把《沧浪栖鳞图》带进了陵寝。”
自此赤汐馆主的画在民间一日贵过一日,四尺山水能卖到几百金。寻常人求一幅都求不到。
一寸绢本一寸金。
无情听过这些传闻,他也看过那幅画。诸葛神侯与先帝有旧,先帝曾经邀他同赏《沧浪栖鳞图》。无情跟着去了,坐在轮椅上,他看着那条人鱼,看着那颗朱砂痣。
他想,画这条人鱼的画师,也许真的见过鲛人,也许那只是想象,也许画师就是照着镜子里的自己画的。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与十几副《沧浪栖鳞图》的仿品共处一室三天三夜,他以为自己看够了那张脸,当那张印象深刻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发现是自己错了。
现在,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印章。印钮上凤凰敛翅,栖于梧桐。印面上篆文清晰。
叶栖梧。
他抬起头,看向金雕消失的方向。东南——东海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松江府上报祥瑞,说真龙与鲛人现世。渔民亲眼所见,有鲛人月夜出海,歌声动人。官家将信将疑,派他和追命去查。
他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地方官为了邀功编出来的谎话。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想起那条人鱼右眼下的朱砂痣,想起那个红头发女人的侧脸,想起她骑在金雕背上飞向东海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字:栖梧。梧桐的栖,梧桐的梧。不是凤凰,是人鱼。不是人鱼,是画师。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把印章收进袖中,推着轮椅上了岸。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还会见到她。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没问出口。但没关系,他比先帝幸运,他见到了画中的鲛人。
轮椅碾过青石板,闷沉沉的声响。晨光从柳树枝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衣上,落在他膝上的薄毯上,落在他握着轮椅手扶圈的修长的手指上。他走向热闹着的明州港,海涛声越来越近。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会在那里相逢。
他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