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明州港住了三天,一天比一天烦躁。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人太多,太吵,太挤。街头巷尾到处是胡商和渔民,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歇。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鱼腥味、还有码头边那一排食肆飘出来的油烟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头昏。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雇一条小船出海,在海上漂一天,傍晚才回来。不是在找东西,是在等。
等人鱼给她送药,有人鱼答应帮她采深海里的龙涎草。约好了在这片海域碰头,但时间不定,地点也不定。她只能天天出海,在约定的范围内转来转去,等那条鱼来找她。
第五天,她没出海。
海上有风暴。天还没亮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细雨,是东海特有的暴雨——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擂鼓,整座客栈都在抖。栖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叹了口气。她画了一上午画,画窗外的海。不是她来东海要画的那种画,只是随手练练笔。海面灰蒙蒙的,雨点砸在海里,密密麻麻的坑。她画了几笔,不满意,揉了扔进纸篓。赛勒趴在桌脚边,睡得四仰八叉,像一条死狗。赫利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雨,时不时抖一抖羽毛上的水珠,也在打瞌睡。
雨是在下午申时停的。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海面上撒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疼。栖梧收了笔,看了看自己最后画的那张——海的颜色还是不对,太沉了。她把画纸揉了,决定出去走走。
她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金线勾边,走动的时候一朵一朵地开,像真的一样。腰间的丝绦是鹅黄色的,系成蝴蝶结,垂着长长的流苏。脖子上戴着那条红宝石坠子的银链,耳朵上挂着水滴形的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对金镶玉的镯子,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的。红发半束半散,束起来的那部分用一支金步摇簪住,垂下来的流苏是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小得像米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一明一灭。
她蹲在河边洗狗的时候不是这个打扮,出海的时候也不是。那些时候她不戴首饰,头发随便一扎,面具一扣,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今天不想藏了。
她从西域带来的首饰不少,在边关的时候收了大半,到了东海又都翻出来了。她没有存着掖着的习惯,喜欢什么就戴什么。
然后她拿起面具。白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来中原之后养成了戴面具的习惯——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不想惹麻烦。这张脸太容易惹麻烦了。面具戴上,首饰的叮当声还在。她不在意,她喜欢听这些声音。
赛勒想跟,被她按回去了。赫利也想跟,也被她按回去了。她要一个人走走,不带那两个烦人的东西。
雨后的码头格外忙碌。渔船抢着出海,趁雨停多打几网。商船也在装卸货物,苦力们光着膀子,扛着一箱箱香料和珍珠从跳板上走过,汗珠子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吆喝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栖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走到了一片没有渔船、没有商贩、只有礁石和浪花的海岸。
这里的礁石很大,一堆一堆地堆在海边,被海浪啃得坑坑洼洼。她找了块平坦的坐上去,石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凉意从裙底透上来。海浪在脚下一进一退,溅起的白沫落在她裙角上。海风咸腥湿漉漉的,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
石榴红的裙摆铺在青黑色的礁石上,像一朵盛放的花。金线勾边的芙蓉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宝石坠子在颈间轻轻晃动,金步摇的流苏随着海风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了一会儿海平线。远处有几条渔船,小得像树叶,在海面上晃。
轮椅碾过沙砾的声音。很闷,轮子陷在沙子里,推不动。
她抬起头。
一个白衣人坐在轮椅上。白衣白袍,发冠束发。轮椅的轮子陷在沙里,他正用手撑着轮圈,一下一下地推,想把轮椅从沙坑里弄出来。动作不急不躁,脸上没窘迫,没尴尬,甚至看不出他在费力。就是安安静静地、稳稳地、一次一次地推。
栖梧看了他几息。侧脸——白,眉目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整张脸像冰雪雕出来的,冷,但好看。她注意到他膝盖上盖着薄毯,腿不好。
“你的轮椅,陷进去了。”她开口。
无情停下来,转过头。
那个人正坐在礁石上。石榴红的衣裙铺在青黑色的礁石上,裙摆上的芙蓉花用金线勾边,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红发披在肩上,被海风吹起几缕,像火苗在跳。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晃,红宝石坠子在颈间一明一灭。
他的目光从她的红发移到她的脸——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张丰润的嘴唇。面具是白的,衣裙是红的,红发在烧,宝石在闪。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团落在海边的火。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
他认得这双眼睛。五天前,在河边。那只银白色的狗叼着球跑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隔着柳树、隔着河岸、隔着晨光的水汽,看到了一个红发女人蹲在对岸擦狗的背影。她后来回了下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只是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河看了他一眼,然后一阵风把她带走了。
他把那一眼记了五天。
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了,隔了五天的时光,隔了这片无人的海岸,隔着礁石和海浪,她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无情的耳朵红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冬天落在梅花上的雪。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她听到了吗?
栖梧看着他。这人有趣——不尴尬,不求救,也不解释。轮椅陷在沙里了,他就自己推,推不动就再推。耳朵尖红红的,像她裙摆上的芙蓉花被烫了一遍。
“要我帮你吗?”她问。
“不用。”
“你自己推得出来?”
“可以。”
他用手在轮圈上撑了一下,轮椅从沙坑里滑了出来。这一次他用力大了些,轮椅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块礁石,他的手在轮圈上刹了一下,稳住了。
他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他的轮椅他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上任何东西。但刚才,他的眼睛没在看路——他在看她。
他移开目光。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什么?”
“我问你是做什么的。”栖梧把印章收进袖子里,“你推轮椅的手势不像普通人,像练过功的。你坐在这里不走,说明你胆子不小、不急着回去。”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成了月牙,“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无情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闲聊,但每句话都掐在点子上。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狡黠、明亮,像一只蹲在墙头打量过路人的猫。
“我是捕快。”他说,“神侯府,盛崖余。”
栖梧的眼睛亮了。
她听过这个名字,是从茶楼的说书先生嘴里。她在东海等药的那些天,闲来无事去茶楼坐过几回。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的就是四大名捕的故事——“无情”盛崖余,幼年遭逢巨变,被诸葛神侯收养,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暗器功夫。虽双腿残疾,却足智多谋,破案无数。四大名捕之首,天下第一聪明人。
茶楼里的食客听得如痴如醉,她当时只当是说书人添油加醋,当不得真。现在那个故事里的人坐在她面前——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四大名捕之首?”她问。
“只是虚名。”
“天下第一聪明人?”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一分,“说书人夸大其词。”
“来明州港做什么?”
“查案”
栖梧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那些故事里说的侠义、正气、明察秋毫——她以为只是故事。现在故事里的人就坐在她面前,一个人来东海办案,轮椅陷在沙坑里也不肯求人帮忙,耳朵红红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查案了,无情大捕头”她的眼睛又弯了一下。
无情的耳朵更红了,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是想让她多留一会儿。
栖梧低下头,继续摸印章。摸了两下又抬起头。
“你办案办了几天了?”
“五天。”
“查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成两道月牙——她不是在打探案情,她只是觉得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很有趣。
“继续查。”他说。
“怎么查?”
“出海。”
栖梧歪了歪头。“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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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弟。他水性好。”
栖梧想起茶楼说书先生提过的另外三个——追命,腿法精奇,嗜酒如命;冷血,自幼被狼养大,剑法狠厉;铁手,一双铁掌,内力深厚。
她当时听完,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说。
“哪一个师弟?”她问。
“追命。”
栖梧眼睛一亮。“那个用腿的?”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认识?”
“不认识。听茶楼说书的讲过。”她顿了顿,“四大名捕的故事,我在东海这几天听了好几遍。说书先生讲得可精彩了。”
无情沉默了片刻。“说书先生讲的,多半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没那么精彩。”
栖梧又笑了,她觉得这个捕快大人有意思——不是话多,是闷。闷得让人想多逗两句。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猛地拍上礁石,溅起的浪沫飘过来,落在她的裙角上。石榴红的裙摆湿了一小片,颜色变得更沉了。她没躲,只是抬手拂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无情看着她的手腕,那双手腕很细,镯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他的目光从她手腕移到她颈间——红宝石坠子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晃动,他又移开了目光。
他今天移开目光很多次了。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他问。
“一个时辰吧。”
“你一个人来海边,不觉得危险吗?”
“有什么危险的?”
无情看着她。石榴红的衣裙,金线勾边的芙蓉花,红宝石坠子,翡翠耳坠,金镶玉镯子,金步摇。这一身行头够普通人家吃三年。她一个人坐在无人的海岸边,戴着面具,浑身上下写着“我有钱”三个字。
“你的打扮。”他斟酌着措辞,“很容易被人盯上。”
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石榴红的裙摆铺在礁石上,金线一闪一闪的。她又抬头看了看无情。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在担心。
“你是以捕快的身份在提醒我,还是以别的?”
无情的耳朵又红了。
“都有。”他说。
栖梧又笑了。今天她笑得太多次了,但忍不住。
夕阳渐渐低了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那个等的人没有来。栖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像一朵快要谢了还没谢的花。
“今天该回去了。”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她转过身,看着几步外坐在轮椅里的白衣人。夕阳落在他身上,白衣染成了橘色,他的脸还是白的,耳朵还是红的。
“无情大捕头”
“嗯?”
“你明天还来海边吗?”
无情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石榴红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红宝石坠子在她颈间一闪一闪的。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映着她的红发、她的面具、她弯弯的眼睛。他张了张嘴。
“来。”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栖梧听到了,她弯了弯嘴角,弯腰捡起绣花鞋,赤脚踩着沙子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见。”
她走了。红发在风里飘着,石榴红的裙摆在暮色里像一团渐行渐远的火。裙摆上的金线芙蓉花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
无情坐在轮椅里,看着那个方向。她挥手了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的眼睛是弯的,像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搭在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叩了几声,大概是刚才。
他的耳朵还在烧。说不清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她。也许都不是——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坐在青黑色的礁石上,可以好看到让人忘了喘气。
他坐在海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海面染成墨蓝。海风把他的白袍吹起来,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线沉下去了。
他推着轮椅往回走。轮椅碾过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指在手扶圈上收紧了一下,又一下。
她明天会来。
他说他也会来,他知道,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