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梧的眼睛瞪大了,琥珀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像一根针从眼睛扎进了心里。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女人坐在她房间的桌边,告诉她“离开这里”。她想起了那双带着刺的眼睛,那副用钝了的刀来割肉一样的神情。她想起了那句“因为我曾经也是你”。
她那时候以为桃花娘子是来帮她的。她以为她是白天羽的受害者,是好心人来告诫她,是过来人想拉她一把。她没有想到,那个来告诫她的女人,也是那个在背后把“因爱生恨”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的人。
丁白云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以为她是好人?她只是比你更早掉进坑里。”
银光一闪。
丁白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血从红线里渗出来,一滴,两滴,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白衣服上。她的白衣服很快洇开了一朵红花,花瓣从花心往外蔓延。她看着叶栖梧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身体往前倾,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血从脖子下面漫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妹妹!”
丁乘风扑过来,想冲上去但他的妻子死死拉住了他的手,他被栖梧那一脚踢断了肋骨,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他的妻子没有松手,他回头看她,她满脸都是泪,摇着头。
丁乘风跪下去。跪在地上,看着丁白云的身体。他没有哭,只是跪着,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他的脊背弯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栖梧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想报仇尽管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丁白云躺在血泊里,白衣染成了红衣;丁乘风跪在地上,妻子搂着他的肩膀;廊下的几个孩子抱在一起还在发抖。然后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银犬跟在后面,金雕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西门吹雪走在最后,白衣被风吹起,衣角扫过门槛。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慢慢的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你的心乱了。”西门吹雪说。
叶栖梧没有否认,“我只是不敢相信。”
“人心难测。”
四个字。
叶栖梧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她想起桃花娘子坐在她房间里的样子,想起她说“因为我曾经也是你”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是真的,也许她真的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是假的,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在演戏。也许是真的也是假的。
人心难测,她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结果。
“我们回客栈吧。”她说。
“好。”
“我让老板娘准备了热水。我想洗个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衣。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的,像墨渍,像泼墨画上不小心甩上去的黑点。
金雕赫利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带起的风卷起一地沙尘,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叶栖梧翻身上去,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金雕振翅,往边关的方向飞去。银犬缩在叶栖梧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尾巴尖还轻轻摇着。
客栈的院子里,老板娘已经恭候多时了。她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昏黄,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金雕落地的时候,她迎上来,灯笼的光照在叶栖梧脸上。老板娘放下灯笼,双手抓住叶栖梧的手,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三遍。看完手,看脸,看完脸,又看身上有没有伤。
“回来了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哑。
叶栖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嗯,回来了。”她没说“让你担心了”,但她揉了一下老板娘的手背。
老板娘转向西门吹雪。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没有表情。
白衣上的血迹在月光下还是刺眼,红的黑的,一片一片。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就知道你的眼光没那么差。”
叶栖梧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板娘已经转身去开门了。“热水烧好了,一直温着呢,你们先歇着,明天再说。”
她走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消失在走廊尽头,光斑在墙上跳了几下,灭了。
叶栖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西门吹雪“她误会了。”
西门吹雪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树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在枝头挂着,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房间还是离开前的样子。画架立在窗边,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边关的落日,血一样的红,比她记忆里更红。她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去洗澡了。
栖梧舍得花钱,最好的院子就是她住的那间,热水已经备好了。木桶里的水冒着热气,雾气氤氲,她脱了衣服把自己沉进去,水没到肩膀。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水慢慢变凉了,她睁开眼,把水泼在脸上,擦干,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中衣。她擦着头发走出来,衣襟松松垮垮的,腰带随便系了一下,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脖颈,锁骨窝里还盛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
她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西门吹雪已经收拾过了。衣服换了,那件沾满血的白衣不见了,这一件干净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衣领上没有一丝折痕。他的头发也洗过了,发尾还带着潮湿,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水痕。
他抱着那把新得的剑,杵在庭院中央,像一个守夜的侍卫,又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怎么还不休息?”栖梧擦着头发,布巾在发丝间穿行,把水珠一点一点吸干。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锁骨,又移开了。他去看银犬,赛勒在睡觉,他去看院子里的树,树叶子又落了一片。他的目光无处安放。
“还要出门吗?”他难得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叶栖梧刚想说“不用”,话音还没出口——一声鹰啸从远处传来。赫利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翅膀带起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到半空,像一群被惊起的蝴蝶。
它落在院墙上,朝她叫了一声,叫声急促。
叶栖梧的脸色变了。她听懂了——它找到了,桃花娘子。她把白天羽的棺材带走了。
她匆匆忙忙系好衣襟,腰带胡乱缠了两圈,系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西门,你先休息吧。我自己走一趟。”
她不等他回答,纵身一跃。赫利从院墙上俯冲下来接住了她,金雕背上的羽毛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稳稳地坐上去。银犬从地上弹起来,一口咬住她的衣角——她没带它。它急了,又叫了一声,她没听。
和利已经飞起来了,翅膀带起的风把银犬吹得往后退了两步,绊了一下,又站稳了,冲着天空叫了一声,又一声。她没有回头。
西门吹雪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金雕消失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追,站在原地,抱着剑。夜风把他的湿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说去哪,他也没问。
桃花娘子没有跑远。
金雕赫利飞了不到半刻,开始下降。栖梧往下看——一个小土包,很简陋,新翻的土,还带着潮气,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一张刚哭过的脸。土包前竖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新的,劈开的痕迹还是白的,没有来得及被风沙侵蚀。上面刻着五个字:白天羽之墓。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笔都不平直。
土包上躺着一个人。粉衣,长发,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
栖梧从金雕背上跳下来,落在土包前。靴底踩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桃花娘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土包,土包里埋着白天羽。
“我以为你是要鞭尸泄愤。”栖梧说。
桃花娘子没有说话。她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得像一块玉。
栖梧看着她,心里很复杂。玉罗刹给的资料上写了很多,但她不全信。她尤其不相信关于桃花娘子的那部分——说她散布谣言,说她把“因爱生恨”的帽子扣在栖梧头上。栖梧不愿意相信,因为桃花娘子是唯一一个在她来边关之后主动来告诫她的人。
“你应该恨他的。”栖梧说。
桃花娘子还是没有说话。
“可这份恨意,为什么会对着我呢?”
桃花娘子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盛了水,又像是烧着了一团火。“因为你是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是当初的我。”
刚来边关的时候的样子,对白天羽不屑一顾的样子。像一朵带刺的花,谁碰谁流血。当初的桃花娘子也是那样的。她对白天羽不屑一顾,觉得这个男人除了武功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白天羽追她,她不理,他觉得有趣,追得更紧。然后他腻了,开始用别的手段。夜探香闺,半路拦截。她不想,但他说得多了,她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他是真心的?也许他跟别人不一样?
她妥协了,陪了他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后,白天羽说:“你可以走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说得很清楚,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下人做一件日常琐事。他说完就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床上的凌乱,看着地上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知道她“攀上了高枝”的人,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只有三天。
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你对白天羽不屑一顾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桃花娘子说,“所以我来找你。我希望你走。离开边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天晚上,白天羽走进栖梧的院子。她就在附近,她看着他从门口走进去,看着那扇门关上。她以为……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你提着他的头出来了。”
她的手在发抖。“你拎着那颗头,从院子里走出来,血滴了一路。你把它挂在城门上,你回去继续画画。你解决不了问题,就把出问题的人解决了。”她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泥土里。
“我恨你。因为你做到了我没有做到的事。你让我知道,我当年是可以逃掉的。我不需要陪他那三天三夜,我可以杀了他。但我没有。我用‘他是真心待我’骗了自己三天三夜。”
土包上的泥土是新鲜翻过的。她亲手挖的坑,亲手把棺材放进去,亲手掩埋。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有的指甲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也不觉得疼。
栖梧看着那个土包,“那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添堵。”桃花娘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把他挫骨扬灰,我偏不让你得逞。你找他的尸体要鞭尸泄愤,我偏要把他下葬。”她从土包上坐起来,看着栖梧。“白天羽已经被我安葬了。你若是还想把他挫骨扬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栖梧看着她。月光下,桃花娘子的脸很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不怕死,她只是想在死之前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栖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过你。”
桃花娘子接住瓷瓶,瓷瓶落进她手心,冰凉的,瓶身上还有栖梧的体温。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液体,无色无味,像水,又不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毒药,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味道很奇怪,不苦,不涩,像白水。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微微发热,热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然后消失了。她把空瓶扔在地上,闭上眼睛。等死。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她的睫毛在颤。
栖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纵身一跃,金雕接住了她,飞向最近的一棵树,落在最高的枝头。它收拢翅膀,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半闭着。
桃花娘子还在等死。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那瓶子里装的是白水,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她睁开眼睛,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漏出来,像有人在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光从布缝里往外挤。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亲手挖的坑,亲手竖的木牌,刻着“白天羽之墓”。那五个字在晨曦里看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在,她忽然觉得那五个字很刺眼。
为什么她要给他立墓?为什么她要亲手把他埋了?这个人害了她一辈子,毁了她一辈子。她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敢反抗,他死了之后还要替他收尸——她是不是有病?脸在烧,不是羞耻,是愤怒。
她站起来。蹲久了腿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铁铲——那是她埋棺材时用的,一直插在土堆里没有拔出来。她抄起铁铲开始挖。刨开土,露出棺材,撬开棺材盖。棺材盖被她摔在一边,发出一声闷响。棺材里躺着白天羽的尸体,没有头,脖子以上的部分是空的,只有一团乱糟糟的白布塞在那里,是她塞的。
她看着那具无头尸,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三天三夜。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话,笑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以走了。”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的心上,印了这么多年,还是疼的。她一铁铲砸下去,砸在他胸口。尸体的脸上没有表情,死人不可能有表情。她又砸了一下,砸在他脸上。她又砸了一下,砸在他曾经对她笑的嘴唇上。
然后她哭了。蹲在棺材旁边,哭得很狼狈。哭声不大,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断的弦,刚响起来就被风掐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完了,她站起来,把棺材拖出来,把尸体拖出来。她要按照栖梧说的那样做——挫骨扬灰。不是栖梧要求她,是这一刻,“挫骨扬灰”变成了她自己的决定,她要亲手把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远处,树上的叶栖梧看着这一幕。桃花娘子蹲在棺材旁边,白衣上全是泥,头发散了,铁铲扔在一边。她在哭,哭声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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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断断续续。栖梧嘴角弯了一下——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那种笑。
“你给她喝了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没有回头,瞪了一眼蹲在枝头的赫利。金雕歪着头看她,假装没听见,又假装在看日出。轻功好就了不起啊。
“你什么时候到的?”栖梧没好气。
“很久了。”
栖梧面色不悦,但她懒得追究。
“是孟婆汤。又叫忘情水。”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字面上的意思。喝了就会忘掉自己想忘掉的事。但也只会忘掉那一件事。”
栖梧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桃花娘子又蹲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应该不想再记得白天羽了。”风吹过来,把栖梧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天
边的那线白开始蔓延,从东方往西边铺,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光漫过来了。大漠的日出,没有日落的惨烈,但有一种日落没有的东西。日落是血,日出是光。
“一起去看日出吧。”
她从树上跳下去,往最高的那处沙丘跑。不是轻功,就是跑,鞋子踩在沙子上,沙子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凉凉的。她跑得很快,红发在身后飘着,月白色的中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不是跑,是走。她的步幅不大,他也慢,她跑三步,他走两步。她跑到沙丘顶上停下来,喘着气。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线已经亮了,亮得能看清沙丘的每一道纹路。
他站在她身后,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黑发被吹到脸侧,他没有去拨。
她看着东方的天空。那线白变成了橘色,橘色变成了金色,金色裂开了,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炸开,像一把刀把天幕劈成了两半。整个大漠被照亮了,沙丘的轮廓变得清晰,远处的土包、棺材、无头尸、铁铲,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栖梧没有看那些。
她看到阳光落在沙丘上,一片金色,另一片还是暗的。光与影交界的地方,一条线,弯曲的,像河流。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金雕背上取下那个长条形的布包。画布、画笔、颜料。她在城墙上的画板被血毁了,颜料洒了一地,但她随身带着的画具还在。她蹲下来,把画布铺在沙子上,沙子的颗粒透过画布硌着她的膝盖。她挤颜料,调色,蘸笔。
落笔。
她画了几个时辰,风沙吹过来,她把画布按住,不让它飞走。颜料在风里干得很快,来不及晕染就已经定在了布面上。阳光变得很亮,沙丘的影子在缩短。她用朱砂点了几笔,不是落日那样的血红,是日出时那种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红,像心脏在跳动,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她站起来,退了三步。看着那幅画。边关的日出。不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是她来之前以为的那种大漠。
“我一直想着画日落,却忽略了这大漠的日出也是如此的美丽。”
她的画布上,没有孤烟,没有长河。只有光,只有沙,只有风和影。光是撕裂黑暗的光,沙是凝固的波浪,影是光的另一面。她站着,风吹起她的红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要离开边关了,可能会去汴京或者...东海替你找药。”她说。
她的那位便宜哥哥说是考公上岸了,
西门吹雪这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或者说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想拒绝,“我要回万梅山庄了。”
叶栖梧转过头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
“你要回万梅山庄?”
“嗯。”
“顺路吗?”
西门吹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嗯。”
金雕展翅,从沙丘上飞起,往东南方向飞去。银犬趴在栖梧腿边,缩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在大漠里一样。
金雕飞得很稳,风很大,吹得栖梧的红发往后飘,有几缕扫过西门吹雪的手背,他没有躲。
西门吹雪往下看。他看到了一座山庄,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那是他的家。他第一次在天空看到它,从高处俯瞰,比他想象中的小。
金雕继续往前飞。飞过了万梅山庄,没有停。
西门吹雪没有开口。叶栖梧也没有说话。金雕飞了一阵,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来。
万梅山庄的梅林。不是正门,不是厅堂,是西门吹雪练剑的地方。他常来这里,他喜欢这里的安静。这里没有仆人,没有访客,只有他和他的剑,和他脚下这片每天都被踩实的泥土。
叶栖梧从金雕背上跳下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的脚踝没进落叶里。满眼都是梅树,不是花开的季节,只有绿叶。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枝干虬曲,苍劲,像一幅幅写意画,枝条舒展的姿态很好看。遮天蔽日的安静。
“万梅山庄果然名不虚传。”她在梅林中走动,红发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像一团火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她在一棵最大的梅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沟壑纵横,指甲能嵌进缝隙里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树皮上慢慢划过。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西门吹雪。风穿过梅林,绿叶沙沙作响。
“西门。”
他看着她。
“待到冬天梅花盛开时,你会邀我上门赏梅吗?”
她问得平淡,语气和问“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站在那棵梅树下,红发被风吹起来,浅绿色的裙衣,她看起来像一颗盛开的梅树。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直接说“我想来你家吧”。她把邀请递出去,把主动权交给他。
西门吹雪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红发,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万梅山庄就在此处,你想来便来……”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他在心里把那后半句补全了——我随时恭候。他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他没有说出口,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了,她应该听得懂。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只有一句“你想来便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她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好,我明白了。”
她是笑着说的,嘴角弯弯的,眼角弯弯的。她背对着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落下来的某个瞬间晦涩了,像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霜打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金雕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银犬从她脚边站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我们走吧。”她说。
金雕变大,她翻身上去,坐稳了。西门吹雪坐她身后。金雕振翅,从梅林中飞起,往山庄外飞去。她没有回头看他,他也没有回头看那片梅林。
风很大,吹起她的红发,挡住他的视线。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她也没有转过身。她坐在金雕上,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抬起手,想去拨开那些挡住她侧脸的发丝。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