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是在蔡云入狱后的第二天找上门的。

    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桂花糕、藕粉酥、定胜糕应有尽有,据说是杭州城最有名的老字号做的,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他本来是不想来找流景的,但在他将“杭州蔡云入狱”以及“景留泱在杭州准备插手此案”的消息用飞鸽传书传给世叔和大师兄后,他收到了两封回信。

    世叔的信写得简短,只一行字:“可与景留泱合作,善用其笔。”大师兄的信写得长一些,措辞也更讲究:“大宋日报在民间的影响力已远超寻常邸报,若能将此案经过以景流泱之笔写入报中,直达天听的可能性更大。”

    冷血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沉默了很久。

    他不喜欢景留泱这个人。不,也说不上不喜欢。那人做事滴水不漏,说话绵里藏针,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真心笑还是在算计。

    他更不喜欢的是自己不得不来找他这件事。但他还是来了,带着两盒点心。

    现下朝堂上,蔡京和阳容与正斗得如火如荼,诸葛正我时不时会插嘴帮容与站上台。

    没错,现在阳容与和诸葛一派站到一起了。

    原因就是涿、易二州和平归置后关于辽国的处理问题上,大宋上下以蔡京为首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一举收回剩下的燕云十六州。诸葛先生却成了主和派,倒不是他看出了宋兵羸弱的本质,而是他继承了自王安石以来的“凡是敌人支持我就反对”的优良传统。况且现在童贯等人好不容易才被打压下去,战争一起只会让他们更加势大。

    当然,容与也没那么傻,他的说法是要稳扎稳打,先消化了涿、易二州再谈其他。看上去像是挺有道理的,然后就提出了加大边境市场开放规模的提案。

    这个提案一出,主战派脸都绿了——边境市场繁荣了,这战还能打起来吗?

    虽然这也并非诸葛先生想看到的结果,于是当容与提到这个提案时,他选择默不作声。

    总之,在这样的“选择性支持”下,被蔡党压制了多年的诸葛一派迎来了最强话事人。

    私下相聚时,舒无戏拉着诸葛正我感慨:“朝中上下这么多年,总算出了一个能压制蔡京的厉害人物了。”

    但容与的“厉害”让诸葛正我感到不安。他历经三朝,见过王安石和司马光,可容与这般厉害的人物,大宋建国以来从未出现过。

    他比寇准内敛,比范仲淹务实,比韩琦更危险。

    而且还有新帝——这样一对极其年轻的君臣组合,究竟会带领这个国家去往何方?诸葛正我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在他们这边。

    至少目前。

    冷血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世叔让他合作,他就合作。

    他先到了大宋日报的新据点。牌匾上还挂着红绸,大宋日报江南道分社正式开张是昨天的事。他记得流景给他发过请帖,当时正忙着查封蔡云府邸,只是让人礼貌性送了一份礼。

    此刻据点里比初见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书册,案上堆着新印的纸张,墨迹未干。一个伙计告诉他:景公子一早就出去了,留了话,若是有人来寻,去百花楼就是。

    于是冷血来到了百花楼。

    还未进门,他便闻到了满院的花香——桂花的甜腻混着菊花的清苦,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像药草又像香料的味道。院墙不高,门扉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大一小两个笑声。一个爽朗,一个清脆,混在一起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冷血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

    他在杭州这些日子也听说过花满楼和他的百花楼。花家七公子,江南顶级富商之子,家财万贯却独居小楼,院中四季鲜花常开。自幼双目失明却不影响行动,待人温和有礼,是汴京城里许多人都交口称赞的翩翩君子。院门常年不落锁,无论来的是谁,他都会温声相迎。

    他正要抬手敲门,花满楼的声音已经从院内传了出来:“冷四爷,直接进来便可。”

    冷血走了进去。

    院内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院子里四处“乱飞”,陆小凤衣袂飘飘,手上拎着着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足尖在花丛间轻轻一点,便掠出去一丈多远。那少年被半拎半抱着,先是吓得抓紧了陆小凤的衣襟,过了一会儿胆子大了,张开双臂,大喊着“飞高高咯!”笑声几乎要把院子掀翻。

    冷血认出了那个少年,是前几日在怜筠轩门口被他拎起来过的小荻。他没有打扰他们,绕过花圃,走向庭院深处的廊下。

    然后他看到花满楼,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反手握住了别在腰后的剑柄。

    花满楼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姿态闲适,脊背微微靠着椅背,但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眼睛蒙着白布,白布下方渗出的液体浸透了布面,沿着脸颊往下淌,颜色深暗,红中带黑,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血。

    不止如此,他头顶上还叉着十几根巴掌长的银针,银针细如发丝,在光线下闪着冷光,从头顶的穴位刺入,有的没入大半,只留一小截针尾在外。

    冷血的第一反应是花满楼被人害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目光在院中快速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然后他听到花满楼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带着一点歉意:“抱歉,失礼了。”他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方手帕,轻轻按了按脸颊,拭去那道黑红色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想流眼泪。”

    冷血盯着那方被染红的手帕,嘴唇动了动。

    那是眼泪吗?那明明是血。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流景从后院的方向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血张了张嘴,打算打个招呼。但流景直接忽略了他,走到花满楼身边,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针。婴儿手臂那么长,通体银白,针尖在日光下闪着一点极细的寒光。然后她抬手,稳稳地刺入了花满楼的百会穴。

    百会穴在头顶正中,是人体最重要的穴位之一,稍有偏差便可能致命。冷血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根长针一寸一寸地没入花满楼的头顶,直到只剩半寸针尾在外。花满楼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雨水浇透了的植物。

    流景松了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收拾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又去后了,从头到尾没有看冷血一眼。

    冷血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小凤不知什么时候从院中落了下来,把小荻放下,悄无声息地走到冷血身边。冷血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相比冷血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陆小凤的表情可就夸张多了,他龇着牙,像是在和花满楼感同身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揽住冷血的肩膀,拉着他往旁边退了几步。

    “很吓人吧?”陆小凤压低声音,“昨天更吓人。花满楼昨天都快被扎成刺猬了。”

    “这是……在治病?”冷血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陆小凤松开他的肩膀,双手抱胸,“很吓人是吧?但的确有用。昨天景公子帮花满楼施了一次针,花满楼的眼睛轻松了很多,已经能依稀看到光了。只是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都需要遮住眼睛慢慢适应。”

    他回忆起昨天的情形,花满楼坐在同一张藤椅上,景流泱把最后一根针拔下来时,花满楼忽然说:“我好像看到了光。”他当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续翻了十几个跟头,活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

    本来景公子还大力推荐他来一套去湿气疗养套餐的,但是看到流景那根比婴儿手臂还要长的针时。

    陆小凤:大夫,我觉得我有点舒服,先走了!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花满楼脸上移开,落在正在低头配药的流景身上,见她有条不紊地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取出几样,按比例调配,神态从容自若。

    冷血想着,如果景公子真的能治好花满楼的眼睛,那大师兄的腿——他会不会也有办法?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流景已经取出了几条巾布,沿着银针之间的缝隙铺在花满楼头顶,用指腹一一压实。

    然后她打开那排瓶瓶罐罐,轮流往巾布上倒。液体滲入巾布,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一罐下去,巾布的颜色变深了,又一罐下去,另一片区域也变深了。倒完后,她又取来一块干净的巾布,将花满楼的整个脑袋裹好

    。他的头顶比方才厚了好几层,像一个被包起来的陶罐。流景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才开始收拾工具,把针囊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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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瓶瓶罐罐一一盖好,放回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抽出空来,走到冷血面前。冷血沉默地把点心盒子递过去,流景接过来掂了掂,放在桌上,抽出手:“卷宗给我。”

    陆小凤暗自嘀咕了一句,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流景接过卷宗,展开,在窗边坐下来。日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偶尔在某一处停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和花满楼头顶那一层巾布下传出的、极轻的、像水沸之前的咕嘟声。

    翻到蔡云的供词时,流景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完,一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指缝间漏出含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原来是激情杀人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够离谱的。”

    冷血没有接话,因为他也觉得这很离谱,写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陆小凤好奇地凑过去,也看了那份供词。看完之后,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那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拧在一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小荻也挤过来看,他年纪小,认不全那些字,磕磕绊绊地读了几句,大脑当场过载了,嘴巴张着,连叼着的酥油泡螺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陆小凤把蔡云的供词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点心渣:“所以就因为酒后睡了一个男人,就把人给……这也太荒谬了。”

    冷血淡淡地补了一句:“他是把人做成了人棍,没有做好,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

    花满楼虽然眼睛被蒙着,头顶还裹着厚厚的白布,但他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状态。

    他感受到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便也轻轻舒了一口气。白布下方的药物正在发生化学反应,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银针往外冒,头顶像有一层薄薄的蒸汽在升腾。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回来。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听着三个人的对话。蔡云认罪伏法,花无可以安息了。他在心里这么想着。

    关于这起案子,做一个总结就是:习惯宿醉花街柳巷的蔡云在听闻怜筠轩来了个“泰山姑子”后,来了兴趣。但他没搞清楚怜筠轩的本质是象姑馆,再加上喝多了酒,更是分不清男女了。一夜过后,发现自己睡了个男人的蔡云怒不可遏,把原本就受伤不轻的花无打了个半死。就这还不算完,更是把人买回去做成了人棍,狠狠折磨,直到花无承受不住死亡。

    这就是蔡云的供词。

    流景没有说话,看着花满楼头顶冒着的热气,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花无是无花的可能性有多高?”

    冷血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想。

    从时间线上看,无花失踪的时间和花无出现在怜筠轩的时间基本吻合。从外貌上,花无的复原画像确实与传闻中的“七绝妙僧”有七八分相似。一个名满天下的高僧,被人割了舌头、废了武功、卖入男风馆,然后被一个醉酒的知府虐杀。这听起来像是话本都不敢写的情节。

    “如果花无就是无花,”流景的手指在供词上轻轻点了点,“那蔡云杀的是一个高僧,一个名满江湖、在少林寺有极高地位的高僧。这件事一旦查实,蔡京想保住他儿子就得付出大代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现在倒是希望死的是无花了,要是真的是是一个普通人,那蔡云就能轻松脱罪了。”

    冷血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想的。

    “花无的死亡过程很清晰,但花无身份的证据链条里有缺失,只有那个‘割舌的人’没有找到。”

    “割舌的人。”流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割掉无花的舌头,把他卖进怜筠轩的人。”她把扇子收起来,在掌心里敲了敲,“这个人,才是真正想毁掉无花的人。”

    冷血道:“蔡云入狱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如果那个人还在杭州,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要是聪明的话,”流景接话,“现在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可惜,那个人不但不怎么聪明还胆大包天呢!流景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