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和花满楼出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飞奔而来的陆小凤。
他跑得极快,衣摆翻飞,像一只被狗撵着的兔子。一头撞到花满楼身上,拽着花满楼的袖子,飞快地躲到他身后,把人往前一推,拿他当了一面人肉盾牌。
“太可怕了!”陆小凤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花满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这里的素衣姑娘——她竟然有喉结!还有的姑娘,竟然在刮胡子!刮胡子啊!”他比划了一下,“拿着小刀,对着铜镜——刮——胡子!”
流景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补了一刀:“那些‘姑娘’是不是掏出来比你还大?”
陆小凤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
“唉,话不能乱说啊。”流景当然不可能承认,折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我们也才刚刚知道。”她还拉了拉花满楼的袖子,“花公子,你说是不是?”
“叫我花满楼就好。”花满楼先纠正了称呼,才转向陆小凤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温润笑意,“没错,我们也是刚刚知道。”
陆小凤狐疑地看着他们,花满楼不会骗人,这是他知道的,但流景就不一定了。他还想追问,流景已经抢先一步把话头截走了。
“既然陆大侠已经和这儿的‘姑娘’混熟了,”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带路?带什么路?” 陆小凤心头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不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花满楼轻声替流景解释:“我们有几件关于花无的旧事,要找楼里的人问话。”
“不是吧还要回去?” 陆小凤哀嚎一声,活像一只丢进沸水锅里无处逃窜的小公鸡,满脸抗拒,可终究抹不开两人情面,垂头丧气摆手,“行吧行吧,跟我来便是。”
由陆小凤在前引路,三人重登二楼闺阁,见到了怜筠轩如今的头牌,也是在 “花无” 来之前独占客源的素衣。
素衣生得眉目清秀,身段纤细单薄,身上常年裹着紧身高领长衫,刻意遮掩喉骨凸起,不凑近细细端详,单凭眉眼身段,极易被错认成温婉女子。
彼时他正立在菱花镜前梳理长发,听见脚步声抬眼,见到陆小凤,当即垮下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怨气:“陆公子方才跑得比兔子都快,这会儿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陆小凤尴尬抬手抹了把胡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流景适时上前一步,从容接过话头:“是我与花满楼托陆小凤带路过来,有几件事想向你打听。”
素衣放下梳子,站起来,缓缓走近。他绕着流景和花满楼转了两圈,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绕回来,从下到上又打量了一遍。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停在两人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位公子倒是比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俊俏多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句话被diss了两次的陆小凤不由尴尬地摸了摸胡子,但他看到素衣把目标转移到了流景和花满楼身上,心里又泛起了一点看乐子的心思——让你们方才看我笑话,现在轮到你们了。他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素衣瞬间喜笑颜开,伸手就要拉流景和花满楼入座喝酒。“来来来,两位公子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手还没有碰到流景的袖子,就被流景用扇子挡住了。那柄乌木折扇横在两人之间,不偏不倚,刚好隔开素衣伸过来的手。素衣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耷拉下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们,“我就知道你们是一样的。”他把梳子往桌上一拍,“臭男人!”
陆小凤在一旁默默腹诽:话说你本身不也是男子吗?
流景在心里想的是:万一他生理为男,心理为女呢?
陆小凤在侧回了一个眼神:还有这种情况?
等等,为什么我们能那么顺畅地用眼神交流?
花满楼因为眼睛看不见,没能加入他们的聊天频道,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温和笑意。
既然没办法直接套话,那就用钱砸人。流景伸手去掏钱包,动作潇洒自如,然后——她的手指在袖袋里掏了个空。今天出门没带够钱。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笑。
“我临时有点事,出去一下,马上——”
话音未落,身侧花满楼已然抬手,从宽大衣袖里抽出一张平整的百两银票,轻轻递到流景掌心,温声道:“先用我的。”
流景捏着银票,心头一阵暖意涌上,由衷感慨:“花满楼,你人实在太好了。”
在银子的开道下,素衣的态度瞬间转了个弯。他接过那张银票,眼睛亮了一瞬,又多看了花满楼一眼,然后从妆台前站起来,重新挂上了那副笑脸。他搬了一张小桌,摆上茶点,请三人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像一只终于被喂饱了、愿意多说几句话的猫。
“几位公子想问什么?”他的语气比方才热络了许多,“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们。”
“花无在怜筠轩的时候,”流景开门见山,“接过哪些客人?”
素衣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他先说城中几个大户人家的名字——有布商、有盐商、有当铺老板,还有两个是杭州府衙的师爷。流景和陆小凤对视了一眼,这些名字虽然有用,但都不是他们想找的。
然后素衣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一个,”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记得花无在离开怜筠轩前最后接待的客人,应该是……”他压低声音,“杭州府府尹——蔡云。”
流景、陆小凤和花满楼脸上露出了同样的震惊脸,三人对了一个眼神,脑电波竟然奇妙地对上了。
“能确定吗?”流景追问。
素衣被他们三张同款震惊脸给激怒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身过来:“你们竟然敢质疑我?我在这怜筠轩待了三年,谁来过谁没来过,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倒豆子一样,“别看他蔡云表面上人模人样的,私底下玩得可花了。他有个癖好——喜欢折磨人。鞭子、蜡烛、针刺,什么花样都有。姑娘们都不乐意接他的活,要不是他给的银子多,谁愿意受那个罪!”
流景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素衣一拍桌子:“我有个相好,在下抱剑营的月汀小筑。她就接过蔡云的活,被折腾得可惨了,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才能下地。”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怕,“那位花无公子,看起来像是被买去折磨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
蔡云,鞭痕,断肢,被斩断的四肢——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对上了。
流景的扇子停在手中,没有摇。花满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陆小凤那两根修整得整整齐齐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你还能想起别的吗?”流景问。
衣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花无只待了半个月,来去都匆匆的,我们这些人也不好打听太多。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花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但他会写字。”
流景站起来,朝素衣拱了拱手:“多谢。”
素衣冲她挥了挥手帕,又朝花满楼抛了个媚眼:“公子下次来,不收你的钱。你旁边的……”他看了一眼陆小凤,“那位就免了。”
陆小凤:“我招谁惹谁了!”
三个人走出怜筠轩,都是一脸恍惚。无他,被喂的瓜太多了。素衣还站在怜筠轩二楼的窗口冲他们挥手,帕子在空中飘来飘去,声音脆生生的:“两位公子有空再来啊——那个四条眉毛的就算了!”
陆小凤没有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冷四爷,”花满楼是三人中最先恢复正常的,“跟他说一下最新的线索?”
陆小凤回头张望了一下,忽视掉二楼那个看见他回头就挥手挥得更起劲的人影。“冷四爷已经把那个管事带回府衙了。=按脚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怜筠轩的老板家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这就是四大名捕”的无奈,不要小看他们的执行力啊!
“我饿了。”流景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先找家饭馆吃饭吧。”
陆小凤:“你方才不是说要先看验尸再吃饭吗?胃口呢?”
“验尸看完了,”流景扇子一摇,“现在可以吃了。”
等他们三人吃饱喝足——甚至给冷血打包了一份——来到府衙时,冷血已经把一切都办妥了。
在从管事身上得到线索后,他第一时间找上了怜筠轩的老板家。但不幸的是,怜筠轩的老板前日“失足落水而亡”,家里正在办丧事,白幡高挂,哭声一片。冷血去的时候,正在出殡,棺材已经抬出了门。他没有拦棺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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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老板的书房,从老板的妻子手里找到了怜筠轩关于购买与赎身的账册。
无花的卖入记载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来路,只写了“净身入,银五十两”。但卖出的记载却异常清晰——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让冷血意外的是,走的还是官府的公账。公账,就是杭州府衙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在册,有据可查。
冷血当时都被逗乐了。
这儿子的智商,连老子的一半都没有啊。要是蔡京也是这种水平,世叔可就轻松多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蔡京现在在朝堂上和官家新提拔的阳容与掐得如火如荼,估计顾不上这个傻儿子。他必须趁着蔡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事查清楚,彻底板上钉钉。
所以他无视了蔡云的抗议,带人搜查了蔡云的府邸。知府大人脸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以下犯上”,他充耳不闻,让衙役们一间一间屋子搜,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在后花园的湖中,捞上来一只断臂。断口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是被人生生砍断的。已经泡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是人的手臂。一只右手。
蔡云当时站在湖边,看着衙役用网兜把那截断臂捞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踉跄了一下,瘫坐在地。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像一只被抽去了筋骨的口袋,软软地瘫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湿漉漉的断臂。
冷血手握神侯府平乱诀,等同先皇御赐尚方宝剑,无需层层上报请示,只要握有确凿罪证,哪怕二品地方大员也可直接拘押。就此,杭州知府蔡云被当场收押,打入大牢等候审讯。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冷血总感觉有些奇怪。这起案子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处线索都刚刚好出现在他们需要的时候。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那个景流泱……他总有一种感觉,景流泱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只是他还没有证据。
流景他们带着打包的食物来到府衙时,被告知冷血正忙着查抄蔡云的府邸,实在是没有时间接待他们。流景没有为难府衙的差役,把食盒留下,又托他转告冷血——明日去花满楼的百花楼一聚。说完三人便转身离开了。
三人并肩走在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流景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握在手里,轻轻转着。
陆小凤走在旁边,摸了摸胡子:“你就那么肯定冷血明天一定会来?”
流景头也不回得说道,“他就算明日不会来,在下一期大宋日报发表之前,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她顿了顿,“而且他还会带着卷宗来求我,你信不信?”
大宋日报说是日报,但其实是五日一刊。倒不是他们不想做成日报的形式,只是困于成本和信息流传速度,只得做出限制。
“求你?”陆小凤重复了这个词,表示不能想象这副画面,“开玩笑吧?”
“敢不敢打赌?”流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陆小凤最受不了这种激将法,要不然他也不会经常被司空摘星坑,“堵就赌!”他挺起胸膛,“赌什么?”
“就赌在大宋日报下一刊发表之前,冷血会不会上门求我。”流景伸出右手,“输了的人,就要请望湖楼的一顿饭。”
望湖楼坐落钱塘门外西湖之畔,推窗便能饱览湖山盛景,风光冠绝杭州。当年苏轼任职杭州时,对此楼偏爱至极,醉酒后在此写下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的千古名句,但凡汴京远道而来的钦差、特使,一律安排在望湖楼设宴接待,规格体面至极。
一顿饭的事,陆小凤完全不在意,甚至拉上花满楼做见证。
“成交!”陆小凤也伸出右手,与流景击掌为誓,“花满楼替我们做证!”
花满楼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两人击完掌,他才开口:“我会替你们记着账的。”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听起来有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三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月光落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陆小凤还在回味方才那个赌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等一下——”他忽然停下脚步,“你是大宋日报的主笔,你要是不想输,完全可以故意把发报往后拖——”
陆小凤这句话把流景气的够呛,“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