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纵横说辩 > 第六十章 吴子兵法
    正事已经谈完,堂内的气氛松弛下来。在场的人都好像劫后余生一样,放下了剑拔弩张,轻松地聊着闲话。公子挚似乎想起什么,问道:“适闻大夫所言,所部之卒乃出于阴晋?”

    公孙衍道:“臣父子守阴晋数十载,秦人不敢犯。公子其无得闻欤?”

    公子挚有些尴尬地笑道:“不意故人相会于此!”

    阴晋是秦人的伤心之地,当初吴起以五万武卒大破秦人五十万众的一战,就是在阴晋展开的。阴晋位于渭水以南,虽也属河西之地,但与渭北以少梁为中心的大本营联系并不通畅,很多时候都只能孤军奋战。这种半隔绝的状态按理应该是秦军主要进攻方向,但自吴起一战破敌之后,秦人就视阴晋为畏途:那片夹在山河之间的狭窄山路,并不适合大兵团作战,五十万人挤在那里,几乎首尾不能相顾,这也是吴起能以五万之众大破秦军的客观条件。吴起在战后,亲自设计了阴晋的防御体系,依山傍水构筑了坚固的亭垒;献公即位后,将主战场转到渭北的栎阳一线,秦人数次出兵,都没有经过阴晋;另外,阴晋地形险要,秦军攻上去固然不易,魏军要攻出来也很困难,而狭长的地形决定了这里不可能是进行决定性会战的战场。秦人渐渐地也不再注意这个方向了。对于阴晋的守将是谁,除了当面的秦军外,也没有人关心。所以,公孙衍虽在阴晋多年,公子挚却对他一无所闻。

    阴晋可以算是魏武卒出道的地方。吴起离开魏国后,他亲自训练的魏武卒依旧留在魏国,早期就留在河西,其中就包括阴晋。后来,老一代魏武卒渐渐老去,新招募的魏武卒则逐渐集中到安邑,成为魏国的禁卫军。魏国国土承袭魏家在晋国封地而来,本就十分破碎。后来魏文侯向外扩张,先后夺取了中山和邺城,这些地方几乎与魏国的晋地不接壤,魏文侯就派魏公子管理这些地区,比如魏武侯在当太子时,就曾被派往中山。西门豹其实也是魏家的支派,不过早就独立出去了。武侯时,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分封到边境守边:公子罃到了上党,公子缓到了中山,而公孙衍的父亲则被分派到阴晋。公孙衍一家来到阴晋后,继承了吴起的精兵路线,在阴晋按吴起之法练兵,还寻找吴起的旧部,记录吴起当初的言行,可以算是吴起的私淑弟子。

    公孙衍也打开了话匣,道:“吴子之在河西也,不觉忽忽百年,而吴子遗风犹在,阴晋其盛也。臣之所部,皆阴晋精锐,虽武卒不能过也。”

    公子挚道:“吴子之兵法,大夫其能道乎?”

    公孙衍很骄傲地道:“臣父子自往阴晋,每寻吴子之遗教,二世以降,集之得数千言。以之勒兵,兵无不练;以之入阵,战无不胜。诚天纵也!”

    公子挚道:“可得而闻欤?”

    公孙衍笑道:“吴子尝言破秦之道,曰:秦人兴师,临于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起对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以四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

    公孙衍故意说这一段半虚半实的文字,夸大吴起阴晋之战的战果,本意是想给公子挚一个难堪。岂料公子挚一点也没有难堪之色,反而问道:“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谓也?”

    公孙衍回答道:“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忌其暴起而害己。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公子挚似乎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反复玩味了好几遍,道:“妙哉,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一死贼伏于旷野……妙哉!吴子之法,可得而览乎?”

    公孙衍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竟然不顾礼节,哈哈大笑起来。随即辞道:“臣与公子相投,然各有公事,臣敢辞,归报于寡君,公子其待佳音!”

    公子挚好像才缓回神来,道:“臣闻大夫之教,如饮甘霖。公事不敢违,大夫有暇,臣再请教!”十分恭敬地将公孙衍送出门去。要知道公子挚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而公孙衍还不到三十岁,两人年龄上差着辈分;公子挚是秦室公子,而公孙衍是魏室公孙,从地位上说,公子挚更尊。而公子挚执礼甚恭,公孙衍则敷衍了事,秦人见了都心怀不忿,但又不好说什么。

    直到分手时,公孙衍才对冢宰道:“梁西驿褊狭,汝当为公子另择高馆居之。”

    冢宰应喏,留了下来。公孙衍一行离开后,冢宰对公子挚行礼道:“敢请执事随臣赴梁,另择馆驿歇马。”

    身边的傧相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昨日相见,夫子见以庶礼;何今日以士礼相见?”

    冢宰道:“蒙敝家主恩典,得列宗谱矣!”其实这话纯粹是推托。在当时,冢宰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庭的主管,在家庭中的地位相当于国家中的执政大臣,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庶民所能担任的,必然是有一定身份的本族大户,也就是说,冢宰也算是魏室宗亲,只不过血缘关系可能更远一些。这样的人,肯定是士人,绝不可能是庶民。显然,昨天冢宰避不答礼,是有意为之。

    傧相还有些不忿,企图继续质问,公子挚阻止道:“冢宰得入宗谱,可喜可贺!”当即命人取来一束丝麻,赠送给冢宰。冢宰再辞后,接了下来,束在腰间。道:“时过正午,敢请执事同行。”

    公子挚遂叫来一名性情还算温和的庶长,驾了车,与冢宰一起回大梁,另寻馆驿居住。——本来公子挚住在梁西驿只是为了演礼,现在与魏国官员见了面,也就算入国了,自然不应该住在郊外,而应该在国中居住。但公孙衍偏将这种正常的例行公事,办成了好像是他个人的恩惠。

    冢宰和庶长离开后,一众庶长、傧相都围在公子挚的身边。参加与公孙衍会谈的虽然只有五人,但公子挚送公孙衍出来时,两人的态度可是尽落入众人的眼中。一名庶长十分愤怒地问道:“公子何辱之甚也?秦之卑固若此乎?”

    公子挚道:“无礼之人,难立于朝,其公孙衍之谓乎?吾固将使之立于秦廷也!”随即一挥手,止住众人的疑问,道:“吴子不仁不义,而文侯用之以霸,秦独不能用犀首耶?汝等见犀首,当尽礼之,不可缺也。此国之大者,慎勿违之,其勉之!”众人见公子挚说得认真,只得齐声应诺。

    公子挚好像是对众人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道:“吾必令吴子之法见于秦也!”

    大约在晡时,冢宰一行回来了,说已经在大梁城中,为公子找到一处官驿。但那处官驿虽然门户尊贵,地方也很有限,只能容得五十人居住,其他人还必须住在梁西驿中。冢宰已经为公子挚一行办理好入城和入住的节符。公子挚见天色将晚,准备明天再进城,今天就在这里再对付一夜。冢宰也不勉强,留下节符,晚饭也不吃,自己一个人走了。

    第二天,公子挚挑选了五十人,驾着进贡给魏侯礼物的十乘辎车,以及五乘马车,前往大梁;其他人只能继续留在梁西驿,所有的辎重,包括武器在内,也都留在梁西驿,前往大梁的人只随身佩带一柄短剑——这是外交礼仪的要求。同往大梁的除了秦人外,还有相里勤;而蒲猗则留在梁西驿,因为这里的供应十分不好,需要蒲猗联系大梁的商家,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

    五十人,十五乘车,这样规模的车队在大梁的道路上也算不得特别庞大,比这规模更大的商队也经常出现。但如此庞大的车队进入大梁城,就引起轰动了:商人的车队只能停在城外,绝对不允许入城,除非是魏家官方的商队;更何况,车队中还有五乘四匹马拉的高规格革车,显示这支车队地位不凡。

    公子挚一行来到大梁城门外,城上早有武卒哨望到,报告了门尉。门尉点齐手下的一百武卒,开出门来,列阵迎候,并将入城的庶民赶走,让他们从其他城门入城,本门有贵人进城,诸人回避。

    公子挚的车队来到距离城门百步之外停下,傧相下车,来到城门外魏武卒的队列前,见礼道:“秦公子挚奉君命,谨见魏侯,愿入城!”

    门尉也过来见礼,道:“敢请节符!”

    傧相从怀中取出秦国的节符,以及昨天冢宰留下的入城节符,交给门尉查验。门尉验看后施礼道:“梁高门尉兴谨迎秦公子!”向后挥了挥手,魏武卒两旁分开,露出中间的道路。公子挚一行都下了车,牵着马和牛,依次进入高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