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挚率队往大梁城内走,乘坐另一乘马车的相里勤悄悄走过来道:“公子既通关节,魏大夫当迎,而以尉迎之,非礼也。”
公子挚微微地点点头,小声道:“秦魏相争久矣,先生勿怪!”相里勤又悄悄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大梁城墙又高又厚。一般而言,位于战略要地、承担区域防御支点的城池,城墙通常高五仞;而大梁城墙高达七仞。城墙越高,要求基底部越厚,大梁城墙厚度是城高的三倍之多,外侧还用麻石加固。大梁城方圆百余里(边长在十里以上),城内可容纳三十万人。这样的配置,以当时的攻城技术,几乎不可能攻破。
在两侧魏武卒的注视下,公子挚一行依次进入大梁高门:光是通过城门,就需要不少时间。进入高门后,远远的,魏宫宫门大梁门依稀在望。从高门到大梁门之间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旁只设有少数哨楼,没有其他建筑,所以高门与大梁门之间是一片巨大的广场。
进入大梁高门后右拐向南,就是贵人的聚居区,左拐往北则是商业区。魏人从鸿沟引出一条小河道进入城中,自然将城池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魏宫紧贴河道而建,那条小河就成为魏宫的一道护城河。平时,河上有三座木桥,过了木桥就进入魏宫的范围;战时,这三座桥梁可以拆除,以增加敌军进攻的难度——当然也可以留下来,引诱敌人从狭窄的桥梁冲锋,从而集中箭矢加以射杀。宗亲大臣要进入魏宫,必须在桥前下车,步行而入;只有魏侯有资格驾车过桥,直入宫中。
入城后,公子挚让车队在门前的空地上停下来,列阵等待。那名与冢宰一起进城找驿站的庶长道:“公子其往驿舍乎?”
公子挚道:“主人无命,安敢动!且待之。”五十人,五乘马车和十乘牛车就这么静静地在高门前等待。在高大的城门楼和宏阔的广场面前,这支车队显然十分渺小,但他们屹立不动,就钉在高门前。
门尉显然被公子挚的举动惊住了,上来问道:“公子其往驿舍乎?”
傧相代公子挚回答道:“无命不敢前往,专待命矣!”
门尉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多言,只得退下,却悄悄地派了一人飞奔到大梁门前,向大梁尉报告。
大梁尉是负责大梁城防御的官员,同时兼任宫门的守备。和其他官员在自家宅院中办公不同,大梁尉的办公地点在大梁门内,以备魏侯随时召唤。大梁城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设一尉,平时只率武卒百人,战时则可以扩充到千人。各门尉由大梁尉直接管理。
魏武卒满编为五万人,是魏国职业军人,专门负责打仗。武卒没有薪粮,由国家统一分配一百亩土地以及一处宅基地。所以,不打仗时,武卒是要回家种田的,不种田,没有收成,就没有饭吃。因此,满编五万的武卒,其实和农民区别不大,只是不用交税;他们依然要不误农时,依然要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农业上,而不是训练上;他们只是在农闲时,才集中起来进行军事训练——这是他们惟一的义务。那农忙时怎么办呢?武卒轮流当值。主管千人的尉官,平时就只剩下一百人,其他人要留在家里种田;而且这一百人,每天都不一样,由什长负责调配。有些什长会让一个人集中值几天班,而让同伴帮他种地;有些什长则会每天轮一人,谁也不耽误农事。这些小事,就在什内解决了。
所谓“什”,就是“十个人”的意思;同理,“伍”就是“五个人”的意思。伍是军中最小的建制单位,进入军队后,每个人都要编入一个伍中,到今天,“入伍”和参军还是同义词。两个伍组成一个什,什是基础战术单位,几乎所有的战术动作都是以什为基础加以设计。五个什即五十人是一个坎,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叫法,但由于五十人在休息时共用一个灶坑,在一个鼎中舀饭,所以它有一个最通俗的名字“伙”。两个伙即一百人就不能只考虑战术动作了,而必须统筹物资运输、后勤供应,在战术动作上要考虑诸兵种配合,它被称为“卒”,或通俗地称为“队”。而五百人的营,顾名思义,就是在同一个地方扎营的部队,安营扎寨的各种技巧是营级指挥官的必修课。指挥两个营的尉,在当时算是比较高级的军官了。
但在更大的范围内,尉只能算是“士”,最多是“下大夫”。而大夫在战时一般都会指挥五千人以上的军队。而卿一般会是一方主帅,或者在国君亲自指挥作战时,充任一个方面军的首长。公子挚入城时,魏国方面只派出了尉级官员出来迎接,规格明显不达标。公子挚在高门前列阵不走,就是对这一降格接待的无声抗议。
大梁尉在接到高门尉的报告后,十分为难。一方面,他必须维护高门-大梁门一线的安全,五十人的车队人数不多,但也不少,特别是他们有车,冲击力可观;另一方面,他并不负责外交接待工作,无法出面解决这一问题。无奈之下,他只好一面暗中调集部队集中到大梁门内,一面派人向魏相惠施报告。
相最原始的意思是辅佐,辅佐家长的称“家相”(有些家族称“冢宰”或“家宰”),在典礼上司仪的称“傧相”。秦使团中的傧相就是辅助公子挚完成外交工作的,相当于“副使”。在对方正使不直接出面时,己方的正使也不宜直接出面,就由双方的“相”相互酬答,这时所谓的相,并非特定人物,而是一种外交角色的名称,有一定地位、才能的人都可以出任这种相。而辅佐一国之君的称“国相”或“相国”。
“政由大臣,祭则寡人”。国君一般是宗教性的角色,是祭祀的主持人。因此,国君是由血统决定的,那代表着上天和祖宗的选择。但不用多想就能知道,这个人血统纯粹的人不一定能够胜任管理工作,特别是繁琐的国务管理,把这一工作交给一名或数名胜任的大臣代管,在各国几乎是惯例,他们也被统称为“执政”。能够出任执政的,不是仅有才能就行的。在家天下时代,执行力与家族势力密切相关。在春秋时期,代诸侯管理政务的人一般都是卿,在某些国家也称为“正卿”或“上卿”,他们不仅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家族势力庞大,足以贯彻政务决策。
但可能是从魏文侯时起,国君开始委任一些有才能但没有家族背景的人出任执政,比如李悝、吴起等人。魏侯早期的魏相白圭就是商人出身,他还主持了大梁周围的水利建设。马陵之战后,魏侯又任命了文人出身的惠施为相,主持魏国的政务。因此,大梁尉虽然就在魏宫之中,但公子挚抗议这种“小事”他不能惊动魏侯,而是向惠施报告。
接到大梁尉的报告,惠施知道,公孙衍这是在给他出难题。惠施请公孙衍出面接待公子挚,按理,有关事务公孙衍都应该承担下来,包括在城门口迎接公子挚,并将他送到驿馆。但公孙衍只是出了一趟城,与公子挚见了一面,就再也不管了,显然是在撂挑子,故意给自己难堪。这时再去找公孙衍不仅时间上来不及,而且也会自己找不自在,这摊子事还得自己去解决。他下令备车,亲自出来迎接。
半个时辰后,惠施带着数百人,驾着车来到高门前。远远见公子挚的车队在高门前列阵而待,急忙将车停下,自己下车,带着一众门客浩浩荡荡地迎着公子挚而来。
相里勤远远见一大群人走过来,近前认出,前面的人就是惠施。惠施是一名学者,涉猎十分广泛,也曾到墨家游学,与相里家有些渊源,相里勤认识他。他悄悄对公子挚道:“惠相来迎!”
公子挚灵机一动,对相里勤道:“先生其往迎之,以墨门之礼相见可也!”
这正中相里勤下怀,他立即走出阵列,向对面叫道:“其施兄乎?相里勤有礼!”
惠施见对面阵中走出一个魏国装束的人,先是愣了愣,后听见对方的喊话,大出意外。不过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像见到故旧一般,趋步上前,边跑连喊:“相里兄,不见久矣!”
两人的称呼是有玄机的:相里勤称惠施为“施兄”,以其名呼之,是表示亲切,但是尊敬不足;而惠施称呼相里勤为“相里兄”,以其姓氏相称,是比较正式、尊敬的称呼,隐含着公事公办的意思。
相里勤也快步向惠施跑过去,两人靠近后,相互各施一礼,惠施就一把抓住相里勤的手,道:“相里兄,数载不见,兄愈见清矍矣!”
相里勤见惠施称自己为“相里兄”,也就改了称呼,道:“此数载中,惠兄飞腾青云,弟所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