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处的小巷一眼望不到尽头,柳南枝与沈郃走在前面,率先看到了巷子口坐着一个人,姜逢满则警惕地握剑观察周围的情况。
准确点来说,那里是坐着一个卸了长舌头的吊死鬼,他听到有人前来,站起身拍落了衣裳上的尘土准备走。
柳南枝伸出手故意拦住了他下一步动作,而沈郃自觉地挡住了路,只见吊死鬼冷着脸,诧道:“三位有事?”
“当然,没事就不来找吊死鬼了,”柳南枝站定在原地,面庞覆盖上一层阴影,道:“蛊门弟子,你不用藏了。”
吊死鬼警觉万分,以为他们是天机楼派来抓人的,瞬间大腿旁抽出一柄闪着绿光的短剑,一副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活的架势。
几人僵持不下,半晌,柳南枝皱眉劝道:“等一下,你先别冲动,我们不是天机楼派来的。”
吊死鬼的脸上也不知是扑了粉还是怎么的,从里到外都泛着灰青色,他倒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但仍旧攥着刀柄不松手。
“我们是锈雀楼的弟子,”柳南枝继续道:“另一位是穷恶门门主,是来救你们的,动手见血可就不好了。”
见那人迟疑不决,还是不肯相信的样子,柳南枝颔首表示理解,伸出右手给他看了陆厌给的戒指,甚至还把锈雀楼的令牌掏了出来,道:“这下你总能相信我了吧,这令牌上刻的是我的姓氏,如假包换。”
“……”
这下再不相信也得相信,他瞥见沈郃藏在暗处的手压在剑柄上,随时准备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家,吊死鬼决定见好就收,当即收了短刀插回腿上的带子中,拱手道:“在下裴离木,是门主座下的右护法,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各位见谅。”
柳南枝满心欣慰地点点头,幸亏蛊门弟子做事还没那么激进,否则,若刚才那柄短剑真迎上来,她也没有万全把握能躲开。
“不知有一封信你认不认得,”柳南枝想起了蛊门主的信还揣在怀里,她把自己随身的小袋翻了底朝天,手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姜逢满见到后刚想上来帮忙,沈郃却抢先一步摊开手掌,替她接过了手中的东西,道:“慢慢来,不急。”
姜逢满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如何才能偷偷解决沈郃还不被姐姐发现。”
柳南枝冲沈郃笑了笑,转头发现姜逢满在一边生气闹小别扭,忽然觉得两个人真的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翻了半天终于把压在最底下的信找了出来,她重新把那一大堆东西放回去,打开信纸递给了裴离木,道:“这是你们门主托人交给锈雀楼的,具体是谁我们也不太清楚,眼下蛊门的状况怎么样了。”
裴离木死死捏着信的一角,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血书,手背上的青筋赫然暴起,他紧咬着牙关,回忆道:“天机楼这群无耻小人,居然趁着蛊门休养生息时搞偷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们那天夜里带了很多人冲进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的伎俩,门外的弟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全被杀完了,再后来他们又一把火烧了整个蛊门,等我赶回去时蛊门早就没活口了,全是他们留下看守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蛊门的具体情况,地理位置偏僻暂且不提,蛊门能出来通风报信的,也早就被用各种手段杀害了。
就算有几个幸运的人,身负重伤又如何活着将情报递给其余的地方。
裴离木脸色苍白发灰,看上去就像是命不久矣。
于是,柳南枝抬起了眸子,道:“伸手。”
声音稳重而又有力,裴离木乖乖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腕,她的两根手指把上了他的脉,面色在夜色下更显得无力与错愕,柳南枝甚至还自我怀疑了一番,重新换了只手凝神听了一会。
就算当医师再蹩脚,也不至于诊断不出来人的脉搏。
除非……
除非人早就没了气息。
“裴离木……”柳南枝郁闷不堪,“你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犹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众人的心底,他们脸上均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模样。
沈郃狐疑地也将手覆上了脉搏,得出来的结论与柳南枝分毫不差,他确实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三年。
裴离木像是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几人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在他看来也不奇怪,毕竟死人活过来确实也是个奇迹,他重新将暗灰色的袖子盖上手腕,道:“如你们所见,这就是蛊门秘术。”
——活死人。
姜逢满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凉嗖嗖道:“那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逢满,不可胡说。”柳南枝赶忙出声制止,又向裴离木行了一礼,“我替我家妹妹道歉,还望莫要怪罪。”
蛊门的左右护法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气,他们二人也被人送了名号叫作黑白无常,只是因为经常有人见到他们一白一黑,所到之处必将掀起血雨腥风,好不怪异。
若右护法执意要与姜逢满计较,她也是愿意和人撕破脸的。
毕竟柳南枝只听楼主的指示,楼主只说了要救蛊门主,可没说还要救下这右护法。
每次说话都能很精准地戳中人家痛点,改日回了锈雀楼,柳南枝一定会改改她这坏毛病。
巷子里腐朽的阴气萦绕在四周,特别是在裴离木那阴郁的面庞上,他不在意地解释道:“无事,我不介意别人提起这件事,从字面意义来讲,活死人其实还是死人,但是又不能算完全意义的死人,把我们想成傀儡应该好理解地多了,不光是我,左护法也是活死人,只是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街上偶尔有经过人,见那么多人围一块儿,好奇地想向巷子处看一眼,就被姜逢满手里泛着寒光的剑吓破了胆,顿时猫着身子哆哆嗦嗦跑开了。
沈郃道:“是谁将你做成了活死人。”
裴离木道:“蛊真人。”
沈郃道:“你与左护法是被人胁迫。”
裴离木呆愣住半晌,笑着答道:“我与左护法皆是自愿,只望能报答真人救命之恩,为蛊门效绵薄之力而已。”
话语间透露着步步紧逼之意,她知道沈郃这是想套话,柳南枝立马跳出来当和事佬,道:“无论如何,裴离木你都是一心为了蛊门,仇视天机楼,对吧?”
人言道,天机楼最擅长做的事有三,其一是坑蒙拐骗,手段下作。其二是以黑吃黑,强行胁迫。其三便是威逼利诱,最后洗脑。
想当年,精明的柳南枝初出茅庐就着了天机楼的道,更何况是没什么感情的活死人,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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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裴离木有没有被他们同化。
“自然。”裴离木老老实实答道:“在下从始至终都视天机楼为一生之敌,恨不得杀之为快。”
既然这样,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柳南枝抬头瞅了一眼天,道:“蛊门主现在还活着吗?我们此行是为了救出蛊门主以保留力量。”
裴离木斜靠在斑驳的墙上,垂首仔细地想着,众人期待地望着他,希望能给出个有用的信息,结果半天后,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郃似是对他的表现颇有兴趣,笑着道:“既然连你都不知道,那世上就没人能找得到你家门主了。”
“此言差矣,”裴离木神叨叨的说道:“刚才说了,我是蛊真人的活死人,其实就是往我体内放了一种子母的蛊虫,我与左护法体内是一对子虫,能和她体内的母虫有联系,再加上你们那封信上的内容,想找到蛊真人还是没那么难的,只不过……”
“你说话怎么老说半截呀?”姜逢满听都要听得急死了。
“好吧,你们不觉得这样说话显得我高深莫测一些么?”裴离木嘀咕了几句,又道:“只不过我与蛊真人和左护法的联系越来越弱了,她们二人的情况很不好。”
柳南枝佩服他的淡定,默默为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这么重要的事留到最后才说,我看你还是嫌你家楼主活的久了。”
打更人敲着梆子在街道里回荡着,只听咚咚敲了几声,众人这才知道现在是五更天,远处的天机划出一道破晓。
裴离木用手遮住了眼睛,从一边拿出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他将头整个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啊,可是你们也没有问我呀。”借着阳光,他们看见裴离木的瞳色居然是灰色的。
活死人的特性有许多,本身没有多少情感,也就不会再惧怕死亡,其中还有一个很难察觉的特点是畏光,所以白日里需要用一件外袍罩住自己。
从他们愿意成为活死人的那一刻起,便需要像真正的死人一样活在黑暗之中,永远也无法见到光明。
这字里行间隐隐透露了委屈的意味,裴离木的身体里灌进了风,原本触及地面的长袍也如玄色的鱼尾似的挂在后面。
他又僵硬的笑了一下,转过身留下一句:“学的像吧。”
柳南枝问了一嘴,“像什么。”
裴离木不含感情地道:“人。”
“……”这句话轻轻飘进柳南枝的耳中,她呆呆愣在原地,只见裴离木又悄声道:“我觉得,我们一样,又不太一样,为何我模仿不了这么像呢。”
“你是指哪方面。”柳南枝不明所以地问道。
但是这次裴离木却不回答她的话了,他就这么闭了嘴,沈郃见气氛古怪,害怕裴离木说了些什么怪话,两步迈到柳南枝的旁边,道:“他说的话你别听。”
柳南枝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问道:“我像人吗?”
沈郃道:“说什么傻话,你就是你,哪有像不像人这一说。”
这边两个人凑地近,可把一旁的姜逢满急坏了,她又过来抱住柳南枝的胳膊,甜甜道:“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呀,怎么这么说自己呢!”
那就好。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