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穗是私人物件,可靠性极高。士兵们见了,哪怕疑惑赵将军为何找了一个脸生的、鬼鬼祟祟的年轻女子做内应,也没有多生怀疑。孙稔得以无阻拦地隐藏在他们的队伍里。
一个士兵在她耳后问道:“几天不见赵将军人影,他可有什么指示?”
孙稔说:“他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很模糊的一道命令。
士兵们不明所以,继续追问:“东吴果真设下了鸿门宴,要对主公动手吗?”
“先观望情况吧,”孙稔想了想,反问他们,“你们还记得赵将军离开前嘱咐你们的话吗?”
周围一圈的士兵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嘱咐我们什么了?”
“呃…是不是说不要声张,假装他从未离开?”
“好像有这句…还有,好好守卫主公安全、恪尽职守?”
“这是当然的!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了吧。”
孙稔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模样,看来他们也不知道赵云今天要去做什么。想来也是,赵云遇上她是偶然,拿走她的令牌是机缘巧合,有什么计划肯定是临时起意、随机应变的。如此说来,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队伍后面的吵嚷引来了注意。孙权身后的东吴官员探头看了一眼,轻声嗤笑:刘备治军不严,随从如此散漫,在这样重大的日子,真是失礼。
刘备愣了一下,神色如常,笑道:“想来我的随从们都渴望见识孙将军丰采,激动不已。”
虽是直白的奉迎赞美,但孙权很受用,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点。左右一看,心中感慨:至尊离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还差很远呢。
“皇叔远道而来,这不是迎客的地方,何况太夫人欲与皇叔相见之心急切万分,还请皇叔寺中大殿就座。”
刘备微微行了一礼,向着还未谋面的吴国太。他的礼仪是后天学习的成果,但肉眼可见他学得刻苦,身上已然脱了市井气,全然是贵族端正儒雅的做派了。
孙权眯起眼,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
“皇叔,寺中自有僧尼服侍奉茶,您的随从在此处歇脚便好。”
此话一出,刘备身后的一排士兵变了脸色:这甘露寺修得如此气派,难道连让他们站立的空间都没有吗?况且只让主公一人进殿,遇到危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天知道你们安得什么鬼主意!
刘备做出踌躇的样子,他身侧的孙乾开口:“孙将军,这样做恐怕不大妥当吧。我家主公乃当今天子皇叔,皇亲出行,自有其排场,仪仗侍从不可缺少。若是皇叔一人进殿,不仅不合礼法,对东吴也有失尊重。”
孙权挑起浓密的眉毛:“说得不错。只是,不知皇叔身边赵云将军身在何处?他上次不告而别,这次又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是对我东吴有什么意见吗?”
刘备客气笑笑:“岂敢,子龙素来敬重将军为人。此事原是我的错,不爱管束他,他兴许还在京口城中游览呢。”
哼,那孙权都快把京口翻过来了都没有找到他,真会是游览这么简单?
但刘备话语妥帖,他也不好挑错。今日大事,还是要维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孙权碧眼一转,思忖半晌,说:“那么,就带五十人吧。寺庙毕竟是清修之地,见不得刀光,这五十人也要卸下武器,还望皇叔见谅。”
刘备脸微微板起,但没多说什么。
“照孙将军的意思办吧。”
孙稔当然不在这五十人之中。
她懊恼不已,好不容易混进了队伍,谁知道还是进不去寺门!只能和剩下的士兵盘坐于地,闷闷不乐。
得想个办法进去,不然她就白逃出来了。
她心生一计,在前面的士兵耳旁说了几句,他再把话向前传,传到为首的百夫长那里。那人向前一步,对看着他们的东吴官员说:
“我的士兵们清早出发到这里,有些渴了,不知可否请大人托僧人为我们打点水来?”
合情合理的要求,只是那官员手下人不够,一次性打来四百五十人份的水着实为难。百夫长又说:
“若人手不够,我们的士兵也可去帮忙。”
孙稔就这么如愿以偿混进了打水的队伍,一来到寺中水井旁,她被身边一圈士兵包围着,个头又比他们矮不少,藏在队伍里压根看不出来。
甘露寺的大门逐渐清晰,明黄色的门墙,宝蓝色的牌匾,与之前别无二致。
一群脑袋光溜溜的和尚捧着各样金银器皿、鲜花香水忙忙碌碌地穿梭着。还有穿着鲜亮华丽的侍女仆役们,站立在门外等待传唤。
热闹、隆重又喜庆,完全看不出些许杀机。刀剑的光影被浓得散不开的檀香掩盖了。
孙稔拉紧了斗篷,埋下头,趁着无人往这边看,一个侧身,像条泥鳅一样从队伍中溜出来,而后躲到一扇侧门的墙后,正巧,撞见随刘备进来的五十侍卫,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举棋不定。
她故技重施,拿出剑穗博取信任,依旧有效。
那些士兵说,东吴的人把他们带到这里,说在此处等待传唤就行了。可这方院子无人问津、青苔丛生,明显远离正殿,若主公有什么事,他们根本无从得知。
“居心不良,一看就居心不良!”他们咬着牙,忿忿地说。
还不及孙稔作出反应,一个穿着灰衣服的熟悉人影突然从廊下闪出来。
孙稔一认出那人,赶紧扯低了帽檐,躲到士兵们身后——好巧不巧,正是赵云!
士兵们见到他,又惊又喜。
“赵将军,您怎么在…!”
“嘘,别惊动旁人。”赵云压低声音,“你们安静些,步子放轻,跟我来。”
众人很听他的话,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走过木板走廊时,竟连一点“嘎吱”声都没有发出。
赵云一边走,一边轻声解释:“我方才调开了大殿左侧门廊的东吴亲兵,现在那里空无一人,我们就替他们站在那里好了。”
士兵们张大嘴巴,惊讶道:“将军怎么做到的?他们怎么会听你的?”
赵云微笑了一下:“我有我的办法。”
旁人不解,但孙稔心知肚明,所谓手段,就是凭借他拿走的那块她的玉牌。那群亲兵见了这玉牌,一定以为他奉的是孙权或孙尚香的命令,哪里敢质疑?
惨的是她,此事若是事后追究,她丢失重要信物、罪责可大了。
她想想就一阵恶寒,思索着怎样用她手上的剑穗将功补过。眼见得五十人已经走到了侧廊,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殿内的声音清晰可闻。
吴国太正在热情寒暄:“玄德一路车马劳顿,真是辛苦了。总听人说,你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语气真诚,带着按捺不住的惊讶。看来,她也看出了他身上的英雄气——女儿所言不虚!
“太夫人谬赞了。”刘备谦虚。
“何必站着说话,这样生分!快坐吧。”
孙稔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注意到,赵云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背后,冷不丁扯住她的斗篷,将她拽到走廊的尽头。
孙稔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他那张俊朗英武的脸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眉毛压着双眼,威严无比。
她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镇定,把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先发制人质问道:
“将军窃走了我的玉牌,面对我竟然还能毫无愧疚之色,真是让人佩服。”
赵云侧过脸:“孙姑娘不是也拿了末将的东西吗?”
“您拿着我的玉牌,调走我东吴的军士。我本以为赵将军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却没想到您也是狡诈多谋之人。”
“东吴于这般大喜日子,于廊下设下刀斧手,意欲何为,莫不是想加害于我主?这难道就符合道义吗?”
两人各有立场,夹枪带棒,不肯相让。只是孙稔有一点奇怪,他怎么说话时一直侧着脸,不肯直视她?她又没长着一张不堪入目的丑脸。
她脚下一动,把脸探到赵云眼睛前,他立马把脸侧到另一边;她再一转身子,他的脸又歪回去了。
孙稔莫名其妙:“赵将军跟我说话时都不肯看我的脸,难道心虚?”
赵云抿了抿嘴:“男女有别,非礼勿视。”
唔,意外的理由。
“这话说的,您总不能一辈子歪着头跟女人说话吧,我不要紧,万一有人觉得是您瞧不起她呢?”
孙稔很真诚地建议,可赵云还是没有把脸侧过来,只是将手伸到衣襟里,把那块黑玉牌子拿出来,手拉着绳圈。
孙稔明白,这叫“授受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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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从下端拿过了玉牌,全程零接触。
“末将的剑穗,也请姑娘归还。”
孙稔舍不得啊!
那剑穗还没有物尽其用呢,除了让她成功混进大殿之外,别的作用都没有起到!她也想调动军队,逞逞威风啊!
算了,她原本就是来看看赵云打算做什么的,剑穗只是通行证罢了。还是还给人家的好。
可就是这短暂的犹豫,被赵云察觉到了。
他蹙了蹙眉,而后说:
“那剑穗对末将是身外之物,若姑娘喜欢,便赠予姑娘,权当是云窃走姑娘信物的赔礼。”
“诶?”
“只是,末将会向士兵们说明,这剑穗以后不能再当作我的信物,也请孙姑娘不要拿着它假传我的命令。”
孙稔握着剑穗,愣在那里。
她精打细算了一番:原本两人互相拿了对方的东西,属于两不相欠;如今,她白白收下了这剑穗,岂不是在受他救命之恩之外,又欠了一幢人情。
不行不行,这是笔糊涂账,她不能再加码了!
“赵将军说什么呢,无功不受禄,何况是我还没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快把它收回去吧。”
孙稔说着,就把剑穗往赵云手上塞。他躲了一下,她就追着他的手扑过去,赵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孙姑娘要还便好好还,不要这样,失了礼数!”
他这一躲,冷不丁撞到了隔断连廊与大殿的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大殿里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刘备定了定神,向着吴国太问道:“不知廊下何人?”
吴国太以为是自家的刀斧手没藏好惹出了动静,咳了一声,佯作平静掩饰道:“许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打翻了东西吧。玄德莫要见怪。”
这是刘备想要听到的答案吗?
不,他知道堂下必然有刀斧手。虽然他早就知道赵云会在此,自己无性命之忧。但短时的安全并不够,他来江东也不是只做一个暂留一两天的过客。他要的是国太和孙权的许诺——保他在江东一直无虞!
他将桌上的茶杯向左推了推。
身后的一个侍卫看到暗号,如同约定好的那样,在他耳边低声报告。刘备听完,立即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全然不复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匆忙站起,走出案几,跪在吴国太面前,戚戚说道:
“若是国太要杀刘备,就此请诛!”
吴国太和孙权对视一眼——不好,被他反将一军!
国太作出不解之状:“玄德,何出此言?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没来由说什么砍呀杀呀的?”
刘备如控诉一般说:“廊下暗伏刀斧手,不就是为了杀在下而准备的吗?”
骑虎难下。
吴国太只得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大怒,责骂孙权:“我看中了玄德,他今日就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的儿女。你伏下刀斧手,是想杀害我的儿女吗!”
刘备用丝绸的衣袖擦过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语:国太的儿女当然只有一个。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便宜女婿,妄图瓜分一个母亲珍贵的母爱?这份爱匀给孙权都还有些不够呢,轮得到他?
这是政治场上夸张的说辞,他半生见惯。但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说辞!他要让江东人哪怕看不惯他,也不得不保护他。
孙权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他瞟一眼吕范:“你知道吗?”
吕范死命摇头:“不知道。”他看向身后带刀站立随侍的贾华。
“你知道吗?”
贾华没想到击鼓传花传到自己手里,愣在那里。就是这一两秒的迟疑,让孙权抓到了机会:
“皇叔你看,这件事我和国太完全不知情,都是他们底下人肆意妄为。大胆贾华,竟敢私自安排刀斧手,意图戕害贵客!来人,将他拖下去···”
刘备已经抬起头,准备做一个顺水人情。突然,廊门哐啷一下打开了。
众人目光定在——大步流星走出来的孙稔···和赵云身上。后者脸上一瞬间闪过不情不愿的神色。
孙稔向诸位贵人款款行礼后,大声说道:“国太、至尊、皇叔,你们误会了,这寺庙里,并没有什么刀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