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孙稔走出来时,众人已经惊愕不已;而在见到她身后的人居然是消失许久的赵云后,所有人都讶异得无法闭上嘴巴。
孙权感到额头上青筋暴跳:“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备也有些措手不及,跪在地上的腿支起一条,扭头愕然道:“子龙,你···”
孙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微笑说道:“惊扰各位大人了。方才我等在廊下等候,有人不留神撞到了东西,这才弄出声响。还请各位大人恕罪。”
你等···你等等,这个“等”字到底些包含了什么人?
刘备这边不认识孙稔的人打量了一番她的衣着打扮——乌黑的头发挽成三个鬟,青色的直裾、鹅黄的锦缎长裤,面庞白皙饱满,看起来衣食无忧,估计是东吴的某个有头脸的婢女。难道她是孙权安排的,又要使什么诡计?可赵将军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儿呢?
堂上瞬间叽叽喳喳,孙权咳了一声,厉声道:“此地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和赵将军,躲在廊后面做什么?”
孙稔作出讶异的样子:“大人说什么呀?这一切不都是您安排的吗?”
她又笑眯眯地看向吴国太:“奴婢先恭喜国太喜得贵婿!”
吴国太一脸懵,但还是对孙稔好脸色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稔一本正经解释道:“孙将军与刘皇叔,想着今日相看之后,宴上若是只有寻常歌舞难免无趣,既然两家永结盟好,不如于堂上共同排演一场剑舞,既新奇又显出孙刘两家两情欢好。于是,就让我和赵将军,带领一班士兵,在这两天勤加练习,博国太一笑。”
她不忘抬眼看一眼孙权和刘备:“是吧?”
孙权立刻反应过来——先不管孙稔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确实是个妥当法子,至少东吴不会处于道德劣势——他赶紧认下这件事:“我是这么安排的,只是你太过笨手笨脚,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害得皇叔还以为我们加派了什么···刀斧手,要害他呢!”
吴国太稍微慢了半拍,但也很快接上话茬:“原来是这样,玄德、仲谋,你们有心了。”
刘备尴尬一笑,也只能配合对着侍卫说道:“你看错了,哪有什么刀斧手,害得我们虚惊一场。”
孙稔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这群大人物愿意顺着她的编排演下去。
吴国太说:“不过,这样喜庆的日子,又是在寺庙里,舞刀弄枪的杀气太重,到底不算妥帖。不过你们有这份心思,也不好叫你们白费功夫。”
她微微一歪身子,目光落到站在孙稔身后,眉眼低垂的赵云身上。
只见他虽然打扮朴素,可身材高大巍然,剑眉星目,不同凡响。
“赵将军。”
刘备以为二人未曾谋面,站起,主动笑容满面、自豪地介绍道:“此乃在下麾下一员得力爱将,常山赵子龙是也!”
吴国太点点头:“我知道,可是长坂坡单骑救主者?”
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够,让孙稔带他再向前走几步,好让她能仔细端详。
赵云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铿锵:“末将赵云,拜见国太、讨虏将军。”
国太看他看得愣了神,一双略微浑浊的眼睛先是发出惊奇的光芒,而后渐渐变得黯淡。好半天,她才低沉感叹:“真将军也。”
“赐酒!”
左右侍从端上玉盏,赵云小心接过,缓慢地一饮而尽。
“多谢国太美意。”
吴国太恢复了神色,还是用惯常的慈祥语气说道:“赵将军,你武艺盖世,今日要烦你迁就一下这小女子,陪她耍耍剑,权当让我们一饱眼福。”
孙稔原本设想,国太会直接因身在寺庙而不让他们表演什么剑舞——毕竟她说得煞有介事,实则廊下两边的士兵连面都没有见过,何来什么表演?可出乎她意料,国太还是让他们表演,而且是指定她和赵云两人共同表演。
开什么玩笑!孙稔手心一下子冒出冷汗。
赵云也犹豫了,再次询问道:“国太,我和孙姑娘两个人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两个人既没拒绝,也没答应,一句话不说,尴尬地立在那里。
国太眉间赫然出现一个川字纹:“不情愿吗?”
孙稔解释说:“启禀国太,我和赵将军只负责编排士兵,我两人并没有交手过。只怕,要让众位大人看笑话。”
吴国太说:“这有什么?子龙将军自不必说,阿稔你的剑术,我记得也并非等闲。我不懂剑术,你二人也不必做什么复杂的招式,只要随意挥几下就好了。”
随意挥几下···哪有这么简单!
孙稔搜肠刮肚找理由:“国太,我并没有剑!”
这其实也不算是个问题,堂上廊下,这么多人身上配有宝剑,随便拿一把就好了。吴国太正打算反驳她,突然,一个侍女从后厅弯腰小步跑来,跪在国太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手上还捧着一把绸缎包住的长剑。
她撩开绸缎,孙稔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抹鲜艳的大红色——这是孙尚香的佩剑!
吴国太说:“你就用这把剑吧。”
“我不···”
吴国太脸色一沉。
“是,遵命。”孙稔不敢再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赵云的佩剑——在长板坡从夏侯恩手里夺来的曹操的青釭剑——自然是从不离身的。见孙稔答应了,刘备也劝他:“子龙,国太有令,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孙稔心里一紧——削铁如泥的青釭剑可千万别把她手里的剑劈断了。
无论如何,屏风后的乐师又开始奏乐了,配合他们的剑舞,吹奏了一首紧张急促的乐曲。孙稔的心也随着节拍抽动,踌躇不定地抽出剑,摆出架势。
由不得她多想,身体已经熟练地舞动起来。剑舞是她每天都练习的科目,随乐起舞,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了迎合堂上众人的眼光,她还故意将动作做得比平时更加舒展柔美,更具有观赏性。
一开始,赵云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沉稳地配合,动作朴实简单,然而明眼人看得出,招招力道深厚,毫不拖泥带水,无论是对剑还是对身体每一寸的控制,都是千锤百炼后的绝技。
孙稔没有想到二人配合得如此融洽,剑舞逐渐进入佳境,她的身心也慢慢投入其中。她知道赵云收着本事,如同一方深潭,将一身武艺藏在最底处,绝不掀起波澜。可习武之人,谁不愿交手时对方全力以赴,一展绝学?
孙稔的身体因活动而慢慢发热,她招式中取宠的柔美姿态一点点褪去,转而变得凌厉、快速。唰——唰唰,剑光在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长龙。
“好!”有人开始捧场喝彩。
但赵云还是冷静地、不露锋芒地做她的陪衬。
孙稔有点轻微的不爽。
她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挥剑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转出几个漂亮的圆圈。
她过于投入了,忘却了此时应该克制,应该敷衍地完成这无可奈何的任务。赵云的招式,看似朴实,实则功力深厚,激起人无穷的好奇心,想窥探他的真实实力。
孙稔心砰通跳着——她现在,正在跟传说级的人物舞剑呢!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兴致盎然,二人的剑“铮”一声撞在一起,空中的尘埃被剑气撞开,在阳光下如雪般晶莹地散开。
好!再来!
“铮——铮铮——”
二人剑锋抵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互不相让的气氛也越来越强烈。观众们不由得屏住呼吸,你看我,我看你。
孙稔只是想单纯地领教赵云的剑法,可这在其他人看来就变了味。
这场剑舞,分明就是此时孙刘两家关系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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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着一团和气、配合默契,实则暗箭难防、处处交锋。那彼此擦过又分开的剑刃,像极了每一次剑拔弩张的试探。
没人真正相信他们的联盟是牢不可破的,也因此,所有人看什么都杯弓蛇影。
眼见得两人交手越来越激烈,孙稔攻势迅猛,赵云严防死守,分明是在较量,哪里还有剑舞的样子。
坐在上位的孙权捻了捻胡子,瞟了眼身边的吴国太——她微张着嘴,若有所思;又看了眼刘备——他手指反复摩挲这案上的玉杯,神情严肃。
他心里想:孙稔这丫头,完全是个武痴,一比较起武功来,把什么大事都忘了。他帐下有很多这样的人,空有一身力气、盖世武功,却不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都是在头脑里发生的。
孙权又看向赵云。这人最要防!刚才陪他扯谎,说什么排演剑舞,他这几天干什么去了,都了解了些什么,日后都要从他嘴里套出来!留着他,刘备这边就有很大的不确定因素,而未知是最危险的。
哼,瞧他现在也正两难呢:东吴是主,刘备是客,他不能使全力抢了主家的风头;而他还得顾及刘备的脸面,不能表现得太窝囊。不卑不亢可是一门艰深的学问。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赵云不过是在陪小丫鬟玩呢。瞧他那气派,瞧他那身段,瞧他手里那把青釭剑——真是气势如虹!
不过呢,孙稔手里的那把剑也不错,也算的上是一把绝顶好剑了。一个侍婢就用得上这么好的剑,东吴果然是财大气粗。
孙尚香的剑,孙稔平日也没少拿在手上玩,用得自然顺手,这把剑比她自己的要轻一些,也更灵活。她舞到后面,想不出别的动作,干脆回忆着孙尚香平日里练习的姿态,照猫画虎,招式竟与先前完全不同了。
她余光瞟见赵云眼睛惊诧地眨了一下。在她模仿孙尚香自创的剑法“虓”时,身子一飘,向后轻盈一转,长剑挺起,随即唰唰迅猛刺去。就在此时,赵云退后半步,略低上身,反手将她的剑向上掀起。力道之大,与刚才判若两人,孙稔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剑已经飞出去,落到了几步外的地上。
音乐戛然而止。
众人不约而同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倒吸凉气——
“有人看清了吗?”
赵云抱剑跪下,孙稔定了定神,也忙跪下。
“末将技艺不精,让国太、讨虏将军见笑了。”
吴国太很意犹未尽,挥挥手说:“无妨。我虽然不懂剑术,但也看出,你们最后一招交锋极为精彩。是我女儿的侍女武艺粗疏,想必没有让将军尽兴。”
赵云摇了摇头:“孙姑娘最后一招,的确新奇,末将故也用全力相抗。”
哦,果然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孙稔虽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能碰瓷赵云,可心里还是有点微微的不爽,要是她再强大一点,能跟他一较高下就好了。
“赵将军,最后那一招,乃是我家郡主自创的招式。我天资愚钝,只学到了郡主三分神采,若是郡主来与将军比剑,那才真是棋逢对手···”
“不要胡说,”孙权喝止她,“小妹与赵将军比剑?成何体统!”
孙稔没料到他反应这样大,只觉得莫名其妙。
吴国太岔开话题:“玄德,我这女儿从小就喜欢舞弄刀剑,性子也不像其它女儿家那样娴静,你俩成婚后,你可得多顺着她,可别被她吓着!”
刘备当然知道她吓起人来是什么样!
他客气地说:“国太说哪里话,国太肯将爱女嫁与在下,在下定当与令爱举案齐眉,保她一生无忧。”
他说得很真诚,仿佛正在立一个粉身碎骨的毒誓。
吴国太听了这话,眼睛一弯,反反复复看着刘备那张端正、温和的脸,不一会儿,就有几滴亮晶晶的泪珠在眼角闪着。
“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