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明一边摁着阿慎崎岖不平的后脑勺,一边惆怅地介绍着他的身世。
原来阿慎出身并不普通:他是原荆州大姓蔡氏族人。自蔡氏一族式微,许多旁支也不免落魄,这孩子父母双亡,得亏有善心的远方族亲接济,将他送到这寺庙里来,希望住持悉心抚养,长大后不求大富大贵,留在寺里做个僧侣,好歹能安稳度过余生。
阿慎原名叫蔡乔,小名阿松。进了寺庙,便忘却俗名,随着住持姓支,改名慎。今年才七岁。
孙尚香和孙稔默然:自从蔡瑁降了曹操,又在周瑜的反间计下被猜忌丧命,连同蔡中、蔡和也死在赤壁之战前夕,蔡氏一族早已不复先前鼎盛,族人四散,投奔亲友,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孤苦伶仃,也确实可怜。
但,也不该骗人啊。
“阿慎,你也是正经士族出身,既然来了寺庙,就该潜心修行,怎么能做欺骗这种自降身价的事呢?”孙稔皱着眉头说。
支慎并不答她,只盘小狐狸的脑袋。支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听到稔姑娘说的话了吗?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读读经文了。”
支慎瘪嘴:“我不喜欢读经文,也不想当和尚。”
“你愿不愿意当和尚这是以后的事,但你若从小就养成了以欺骗谋人钱财的恶习,品德就败坏了,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支明很痛心地说,“寺中事务繁多,我不能随时随地顾及到你在做什么,“慎独”二字,是你们中原儒家学说中我最欣赏的道理,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它的真谛。”
支慎说:“听不懂。”
支明叹了口长气:“这孩子顽劣惯了,等你长大点,或许才能懂老衲这一番苦心。”
孙尚香盯着支慎看了半天,问道:“阿慎,你这狐狸是从哪里来的?”
支慎似乎被戳中了兴趣,抬起头很骄傲地说:“是我的堂姐送的,她怕我一个人孤单,送了我很多她自己做的玩具,还有这只狐狸。她说它很聪明,有它在,我的生活会越过越好的。”
孙稔腹诽:我觉得她的意思不是叫你凭它行骗赚钱。
孙尚香问:“那你那位堂姐现在在哪儿?你跟她说过你不想住在寺庙里吗?她如果对你好,我想,她会乐意带你走的。”
支慎沮丧地摇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随着她父亲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一面。”
孙尚香又问支明:“这孩子在城里可还有什么亲戚?”
“亲戚找找或许有,可谁家愿意平白多出一张吃饭的嘴呢?”
孙稔也附和道:“是啊,若是有心收养,早就找到寺庙里来了,也不至于让这个孩子一直孤苦地待在这里。”
孙尚香沉思半晌,对着支明说:“不如让他跟着我回府吧?”
啊?什么?
在场人都愣住了。
孙尚香很豁然地笑:“我府上多一张吃饭的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愿意,每天都可以吃得饱饱的。而且,阿稔,你不喜欢这只狐狸吗?”
“我···”孙稔被她的突发奇想震住了,看着那只臭烘烘,但是对她很热情,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的狐狸,她咽了口唾沫,小小地点头,“喜欢啊。”
“那就是了。阿慎,你愿意跟我走吗?”
支慎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去你那里,是不是不用每天念经了?”
“是。而且,也不需要用这只狐狸来骗钱了,你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府上都有。”孙尚香很热情地邀请。
“郡主如果愿意收养他,也是他的福气。只是他毕竟是蔡氏族裔···”支明犹豫道。
“这有什么,他不都已经改姓支了吗?和蔡氏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行,让他跟着我姓孙呗。”
“我不要,”支慎摇头,“之前姓蔡,现在姓支,之后又要改姓孙,我到底姓什么我自己都要搞糊涂了。”
众人呵呵笑起来。这孩子果然古灵精怪。
于是收养支慎的事情就这样一锤定音。小孩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里收拾东西了,他自己说,要把堂姐给他做的玩具全部带上。
“有竹蜻蜓、高跷、弹弓、捕鸟夹子,还有木鸢呢,你们见过吗?只要拉出插在里面的木栓,就可以飞上整整一天不落地,飞得可高了!”
孙尚香笑道:“好好好,你把这些神奇物件都带上,回去让我们也开开眼。”
一行人在寺里闲转,等支慎收好行李。天色不早,灿烂的夕阳把一望无际的长江水面映照得金光闪闪,如同江水也像大雄宝殿里的诸佛一样铸了金身。
“真是好山河啊。”孙尚香感慨。
“郡主,你把阿慎带回家,可别是出于一时冲动?”孙稔还是不太放心。
孙尚香的半边侧脸被晚霞晒得黄里透红,她笑得露出牙齿:“我一看这孩子眼睛机灵,就觉得喜欢。我看人很准的!从一堆侍女里就看中了你,果然你就是最懂我心思、最聪慧勇敢的那一个。除了···有时候太冒失,是怎么把剑给丢下的?那剑还是我送给你的呢。”
孙稔挠挠头,脸上红了一片。
她把腰间宝剑横在胸前。这是一把漂亮、飒爽、修长的利剑,通体黑色,剑鞘上用金箔贴出了金乌图案;白玉的剑首和剑珥,缑绳捆得紧紧的。拉开剑鞘,剑身一面反映出长江的景色,一面映照出孙稔的脸庞。
“这是什么?”正巧,支慎这时候背着大包小包跑过来,见到孙稔手上的剑,双眼放光。
“这是剑,而且是一把好剑。”孙稔说。
“它有多厉害?”支慎兴奋问道,“我可以摸摸吗?”
“它对你来说太重了,我拿着,你摸摸剑鞘可以,别摸剑刃,它太锋利了,削铁如泥,会把你的手划伤的。”
“有那么锋利吗?菜刀都划不破我的手呢。”
“它比菜刀锋利多了。”孙稔失笑。
支慎想了想,指着院子里一块大石头说:“那,它能劈开这块石头吗?”
“或许呢,让我试试,你闪开点。”
孙稔说罢,将剑完全抽出,走到支慎所指的那块石头旁边,深吸一口气,高举剑刃用力一劈,那石头果然裂开来!
“好厉害!”支慎喝彩道。
“那是,这柄剑可是我特意请最好的铁匠为阿稔打造的!”孙尚香也洋洋得意起来。
“那香姐姐你的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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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不比阿稔的差,你瞧着。”孙尚香也拔出佩剑,又是风驰电掣地一击,两块石头从中间裂成了四块。
孙稔反倒开始慌张:“坏了,这毕竟是人家寺里的东西,我就这样劈开了,人家会不会骂呀。”
“不要紧的,”孙尚香说,“一块石头而已,又不是什么奇石,谁会追责?”
支慎出了个主意:“稔姐姐,你把你劈开的几块合在一起,不就没有人看出来了吗?”
说的在理。孙稔点点头,将四块块碎石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那道缝隙窄窄的蜈蚣似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擦了把汗——只要接下来没有闲人再劈这石头一刀,就没有露馅的可能。
几个侍从备好了车马,赶来催促道:“郡主,等天黑了下山就有危险,我们赶紧动身吧。”
一行人紧赶慢赶,回到郡主府时,天已经全黑了。府前,几个侍女打着灯笼,着急地跺脚张望,一见到孙尚香的车马,连忙像一群小鸡似地拥上去,急切地说:
“您可算回来了!国太来人请了好几次,说至尊有要事相商,您快些去吧!”
孙稔心里跳了一下——这么急,莫非是她寄出的信有结果啦?
孙尚香点点头,让人先把支慎带下去休息,自己和孙稔一起匆忙赶到孙权府邸赴会。
只见大堂氛围不同往日,严肃庄重,除了孙权和吴国太,还坐了几位谋士。孙尚香收敛了轻快的神色,端坐到屏风之后。
“母亲、兄长、诸位大人,我来晚了,不知有什么要事?”
吴国太的声音:“这么晚才回府?去哪里了?”
“回母亲,去甘露寺上香,与支明大师相谈,耽误了点时间。”
“这样,支明大师是有名的高僧,与他多谈谈也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尚香隔着荷花纹样屏风,雾里看花,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稔比她自由,脚下微微挪动,身子从屏风后移出来,大胆看着对面那一排谋士。坐在最上方靠近孙权的是一个头发胡须花白,一身绿衣的老者,她猜测那就是张昭。其下一人面容温和,莫非是吕范?再之后是一个神情倨傲、捋着胡子的狂生模样的人,估计是虞翻。之后还有一帮人,在火烛之下面目模糊,她也不太认得。
孙权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妹,有些事兄长原先瞒着你,是我的过错。如今,我都说给你听。你知道,那刘备说是向我们借荆州,可所作所为,分明是打算一赖到底,谈何归还?我与周公瑾思虑一计,趁着刘备丧妻,许诺他愿将你嫁他,再以结亲的名义,诱他渡过江来,再将他囚禁,索要荆州。”
孙尚香越听越紧张,不自觉攥紧了手:“这样···可我听兄长的意思,并不是打算真将我嫁他吧?不过是骗他过来而已?”
孙权叹了口气:“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真要让你与他结亲,不光是我不忍心,母亲更是无法接受啊。”
“那么,现在是怎么样?”
孙权说:“我想着,这个计划原本万无一失,两方媒人互通,那刘备已经出发在江上,估计这两天就要到了。可就在方才,我收到了周公瑾从柴桑发来的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