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第一天,孙尚香按例要去吴国太那里一起吃一顿中午饭,母女俩说会儿贴心话,顺便陪其它夫人逛逛花园、聊点闲天,大半天的时光就这样耗过去了。
孙尚香今晨起得很早,却没料想支慎起得比她更早。
她还在内间梳洗,支慎已经在院子里撒丫子跑起来了。孙尚香问他在做什么,孙稔出去看了一眼答:“在摘石榴呢。”
“也罢,他既然这么有精力,就让他把摘下来的果实剥好,一会儿给我们吃。”
支慎倒是乖巧,等孙尚香走出房门时,迎面端上来的就是一大盆红艳艳沾着白膜的石榴籽,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支慎手指尖通红,兴高采烈地问:“香姐姐,稔姐姐,我们今天出去大街上玩吧?我还从来没有逛过城里呢?”
孙尚香摸摸他的头:“我今天有事,怕要到下午才回来,就让阿稔陪你去吧。”
孙稔平白无故揽了这个活。不过也正好,她懒得去国太那里站半天,给各位贵妇人陪笑脸,倒不如陪着支慎玩呢。
也是正巧,今天大街上格外热闹,而且这热闹是集中在一个地方的,就在官署前,几乎全城的人都聚集在那里,面有喜色,翘首以盼。
小贩们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提早就在官署旁的空地上摆好了摊,卖各种奇巧玩具、糖画面人、笼装的小鸡仔、解渴的浆子。支慎一见到就拽着孙稔的手奔向那些摊位,也不说想要什么,就直愣愣地盯着。
孙稔问:“想要这个吗?”
她指着一串龙形状的糖画。
支慎点了点头:“龙。”
白胡子的小贩取下糖画,笑眯眯地问:“小公子是属龙吗?今年九岁?”
支慎摇摇头:“不,我是属小马的。但我喜欢龙。”
“是呀,龙是生肖里面最霸气的,小公子喜欢龙,将来一定是成就一番大业的人。”
支慎嘿嘿笑了起来。
孙稔付了钱,支慎拿着糖画,也不吃,就将它高高举着,看着它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亮。
孙稔仍旧不知道今天这热闹是从何而来,这也不是逢年过节,也没有什么人凯旋,难不成古代也过国庆节?
她问小贩:“满城的人都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小贩讶异:“您不知道吗?”
“我跟着人流就来了。”
“孙将军说,今天要与民同乐,在官署前派发免费的粮食和布匹,还要让最好的伶人为全城百姓表演呢,看架势,是要演个三天三夜。你说,这是不是难得的福气?这个热闹哪能不凑。”
孙稔更摸不着头脑了。东吴近来有什么高官贵人过生日吗?还是说孙权异想天开当散财童子?
“等着吧,估计就快···哎哎哎,开始发了!”
官署门口早已排满了长队,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众人你推我挤,争先恐后,都想拿到最好的。负责发放的官员扯着嗓子喊:“不要推,不要挤,大家都有,这是至尊的慷慨,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感谢至尊!”
除了发粮食和布,还有卖饼、肉、豆子的,都是官员们扮作小贩,出售的价格比市价低很多,摊前的队伍也是水泄不通。
孙稔怕和支慎被人群挤散,连忙站到空旷一些的位置。正巧,支慎估计是昨晚吃的太多,伤了胃口,面对香喷喷的大饼和烤鸭子肉,提不起一点兴趣,闻到食物的热气还直犯恶心,手上的糖画也只是拿着,一口都没有舔。
孙稔心里纳闷:把全城的百姓聚集到这里领赏赐,究竟是为了什么?
聚集到这里···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抱起支慎,抄小路匆匆离开。大街上与平时截然不同,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关着,也不见摊贩,连行人都没有几个,空气里回荡着冷清与寂静,地上湿湿的,像是这座城池从未升起过炊烟。看来大家都去抢着领东西了。
多亏于此,孙稔跑得格外的快。支慎抱住她的脖颈,奇怪地问:“稔姐姐,你不领吃的吗?我们跑这么快,要去哪里呀?”
孙稔气喘吁吁,顾不上答他。
她向她的目的地跑去,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此时那里应该有——
吕范正穿着体面的官服,带领着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面色严肃地站在那里。站在港口——任何来到京口的船只,都要停在这港口,经过排查后才能上岸。
孙稔在远远看到他们时,就停住了脚步,把支慎放下,低声警告他说:“千万不要说话。”
支慎捂住了嘴,顺从地点点头。
她牵着支慎的小手,钻到灌木丛里去,猫着身子,避开士兵的眼光。慢慢地靠近,找到一个能看清全局,又不至于被发现的地方。
支慎眼睛里有很多疑问,但他憋在心里,不问出来,他不明所以,只紧紧攥着手上糖画的竹棒子。
孙稔等呀,等呀。终于,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荡起了涟漪,约莫十几只船组成的船队向港口行驶来。吕范的身子绷得更直了,他对手下人命令了几句,士兵们立刻变化了队形,左右各三排,是迎接客人的阵型。
那船队近了——每一艘船上都系着大红绸子,喜气洋洋,是结亲的船。
那船停靠在岸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不见人下船。吕范奇怪地张望,却被突如其来的唢呐声吓了一跳。
唢呐、锣鼓,从船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喜乐,随后,船头出现了一批外罩甲胄,内穿红衣的士兵,手里都拿着乐器,头上戴着鲜艳的头巾,有几个格外卖俏,还簪花嘞。
这样喜气洋洋的音乐,喜气洋洋的人群,簇拥着两个气宇轩昂的人走出来,站在床头,衬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江水,颇有些俾睨天下的气派。
站在前头那个人,岁数大些,戴着高耸的刘氏冠,表明其为汉室宗亲,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双臂很长,抱在胸前。
后面那个人,更年轻一些,身材高大英武,一身银白色的铠甲,素白的披风在身后被风吹得上下翻腾,腰挂佩剑,昂首四顾,如同天上神将。
吕范匆匆迎上去,向前者行了一礼。两人似乎交谈了些什么,指着身后士兵扮作的乐队讨论了一番,最后,乐队还是如原先一般吹着曲子,没有停下。
一行人寒暄着走到大路上,等到他们全部走过,支慎才试探地问道:“稔姐姐,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们是什么人呀?”
孙稔拉着他从草丛里站起来说:“是江对岸的人。”
支慎云里雾里:“他们过江来做什么?怎么还奏乐的?”
孙稔摇摇头,装糊涂道:“谁知道?或许是他们的礼节吧。”
“哦。”
孙稔拉着他,悄悄地跟上大队伍。一边跟,一边想:这估计就是周瑜收到她寄过去的信后的对策了,不是说刘备会大张旗鼓,引得全城人都知晓这门婚事吗?那就让此城变成一座“空城”,让他跟空气宣传去吧。只要把他带到馆驿关押起来,隔绝与外界一切联系,那任凭他的唢呐响彻云霞,也毫无办法了。
虽然耗了些财力,可也算是一个有效的计策。
哎,想不到只凭她的一封匿名信,竟真的让历史的走向改变了。
刘备一行人进了城之后,对着空空如也的街道敲锣打鼓,没有吸引到任何一个人前来围观,不免惊讶。
他问吕范道:“百姓们今日为何不开市啊?”
吕范笑着道歉道:“今日在官署摆台子看戏,百姓们自然都去凑热闹了,有失远迎,还请皇叔见谅。”
“今日又非逢年过节的,怎么就摆起戏来了呢?”
“这···这本是我们东吴的传统,和别的地方都不大一样的,我记得是为了庆祝丰收,对,庆祝丰收。”
刘备和赵云带着忧虑对视了一眼。
吕范连忙岔开话题:“皇叔,馆驿就在那边,请稍事歇息,我前去禀告孙将军。”
刘备一进门,原本笑容可掬的吕范立刻变了脸色,下令紧锁馆驿大门,不许让任何人进出,士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如同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尘埃落定,孙稔停下了跟踪的脚步。
支慎早已累得不行,手中的糖画已经碎掉了,他流着汗,拽着孙稔的衣角恳求道:
“稔姐姐,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好不好?”
孙稔最后看了眼馆驿的大门,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看戏。”
官署前,台子已经支起来了,俗乐伶人粉墨登场:扛鼎、吞刀、吐火、跳丸,装扮成仙人,舞龙耍猴的,轮番上演,让人目不暇接。支慎很快被表演吸引,忘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孙稔仍心不在焉,可面对他,还是强作笑颜。
两人本可以一鼓作气玩到晚上的,可支慎半下午的时候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胃口,吃了点味道大的荤腥小食,一个不小心,把调料洒得他和孙稔满身都是,两人身上被花椒和醋腌入味了,实在忍受不了,只好躲开热闹,回到郡主府换衣服。
正巧,孙尚香也在同一时刻从吴国太那儿回来,直嚷嚷着无聊得紧。听说城内有戏看,有好吃好玩的,立马来了兴致眼睛放光,说什么也要去凑这个热闹。
几个侍女哪里劝的住她,告诉她:国太知道了要生气的。她回:
“这样与民同乐的好机会,我代表将军府出面再好不过了,有什么骂的?再说,你们不会让她不知道吗?”
众人拗不过她,只得任由她穿上游龙的平民便装,欢欢喜喜地和孙稔、支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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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只火狐狸——它已经被她赐名为“孙火”——出门。孙稔无奈,一再强调:“外面人多口杂,最多只能逗留一个时辰就回府,约好了,拉钩!”
“拉钩!”
按道理说,孙尚香比支慎大了十一岁,可两人面对这些杂耍把戏、小吃小喝的态度惊奇的一致,都喜欢瞎嚷嚷、凑热闹,做人群中喝彩最响、最捧场的那一个。
“阿稔,你看那个人,那么长的剑他居然全部吞下去了,我要向他拜师,问问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人家吃饭的本领,怎么会轻易告诉你?”
“我出钱呢?”
“郡主殿下,怎么能用钱玷污人家的职业呢?”
“稔姐姐,你看我也会喷火!”
“快把孙火的尾巴吐出来,脏死了!”
孙稔左手挽着孙尚香的胳膊,右手牵着支慎,看似温馨的三人行,实则她承受着来自两边的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头都要吵晕了。最可怕的是当两个人意见不统一时,一个向东跑,一个向西拽,恨不得把孙稔从中间劈开来。
但她还是得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把两个皮孩子看管好。
人潮汹涌,指不定手一松,就找不到彼此了。
可人是铁索连环了,人和狐狸却没有。支慎小小的怀抱没有搂住孙火,只听“吱”一声,狐狸被一个过路的莽汉挤掉了。支慎急得在人群里逆流而上,吓得孙稔只得松开孙尚香的手,去追支慎。
明明是深秋凉爽的傍晚,在人群里推搡的孙稔和支慎却急得满身是汗,好不容易在一个算命摊前找到了狐狸——它正打算叼走那个算命的用的小木棍,对方差点就要一棒子敲它脑袋上了。
孙稔没好气地说:“都已经这么挤了,就不该把它带出来的嘛。”
支慎很怜惜地把狐狸的红毛摸顺。突然,他察觉到:孙尚香和他们走散了!
这可不得了,若是把郡主弄丢了,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孙稔又一次钻进了人潮里,又不敢高声喊郡主,只能一边使劲扒拉开人们的臂膀,一边跳起来张望熟悉的人头。可过了半天,所有的角落都找遍了,不管是杂耍的戏台前,歇脚的官署阶梯,卖零嘴的摊子,就是不见孙尚香的人影。
孙稔快要急哭了,支慎也茫然不知所措,傻傻地抱着狐狸。
“稔姐姐,不如我们先回去,香姐姐她是大人了,玩够了自己会知道回家的。”
“那怎么行,若是有人贩子怎么办?若是她迷路了怎么办?得把她找到。”
孙稔不信邪,继续走着,也不顾脚上的酸痛。她坚信,孙尚香气质与众不同,在人群里应当很打眼才是啊。
“稔姐姐,那个是不是?”
孙稔向他指的方向看去:谢天谢地,原来孙尚香在围观一场射箭比赛。
比赛规则倒是简单,只要能射中红心就有奖品。只不过,靶子的距离、弓力都是军营里训练的标准,这摊主本人就是士兵,还特意拿出自己一石的宝弓,交由众人尝试。
平民大多不习武术,平日里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拉开弓,更别提提升准头了。于是,大部分参赛者,连弓都挽不开,好不容易射出一箭,却在碰到靶子前就软绵绵地落地,不争气的样子看的人十分恼火。
摊主笑眯眯地收着参赛者交的入场费,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这时,有人不满道:“你看你的箭靶子跟新的似的,这个距离根本没人射得中,你把它放近一点嘛!”
摊主本来不理他,可不满的呼声越来越大,指责他故意为难人,他也火了,斥责观众道:
“自己没本事别来我跟前放屁,怎么射不中?我随便找个人就能射中!”
观众也不满了:“那你去找呀!吹牛皮。”
摊主被怂恿,四周环顾,瞄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不由分说把他拽住,还趁机薅了一把他的手臂——一摸就知道是练过的,还是个老手,就你了!
“这位公子,劳烦您停步,来我这试试射箭吧。不收你钱,只要向这些软蛋证明,这靶子是能射中的就行。”
被他叫住的公子迟疑了一阵,犹豫地转过头来。
孙稔只能看见他的背,可她却清晰地看见夕阳红霞下孙尚香的脸:一见到那过路人的脸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惊异和雀跃使那双淡色的瞳孔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亮晶晶的,似乎提前把夜晚漫天的星子偷到了自己眼里。
那个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粗麻灰衣,把领子拉得很高,直到下巴,似乎很怕冷。他被这么多让人围观,有点羞怯,说话慢悠悠地,吐字很硬,很饱满——一个人刻意隐藏自己口音时才会这么字正腔圆地说话:
“我就试一箭吧,看上去,倒不是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