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凑过来,见孙尚香手里的那块红木牌子上写的愿望平常:夫妻厮守、两心相通、不离不弃。可那署名就不一般了。赫赫四个大字:信女乔榛。
“乔榛是···”孙稔还没对上号,是姐姐还是妹妹?
“是小乔姐姐啊,你忘了?”
“平常哪有人会提起二位夫人的名字呀。”
“倒也是,”孙尚香说,“大乔嫂嫂闺名乔枝,小乔姐姐芳名乔榛。我母亲还问过乔国老,为什么要给两个女孩子取两个带木的名字?”
“因为八字缺木?”
“正是如此。人家说,缺木的人没有冲劲。可我母亲觉得,两个女孩子,又不幸生在这种世道,沉沉静静的倒也是福气,没必要名字里补木。可已经从小到大叫了十几年了,也不好改,就算了吧。”
孙稔毕竟是接受过科学教养的人,内心里是反封建反迷信的,扭转话题道:“我看这两个名字都挺好的,像树一样挺拔坚韧的女子。”
“是呀,我也觉得是极好的。”孙尚香摆弄着手里的牌子,笑道,“看上去是新挂的,我看是公瑾哥离家久了,她一个人无聊孤苦才来这里写牌子。等我们回去,上她那里闹闹去。”
孙稔想起自己偷偷请小乔送信的事,不禁背上一激灵,还好孙尚香没察觉。
“让我再来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到几个熟人呢!”孙尚香自顾自地翻找层层叠叠的木牌子,逐个逐个地读着上面的字。忽然,一个火红的东西从她脚边闪过。
“什么东西?”她惊叫一声。
那是一团毛茸茸、身长不到一尺的动物,橙红色的毛皮油光水滑的,身形灵巧轻盈,在石头块上来回跳跃。
“郡主,好像是···一只小狐狸。”孙稔看清了。
“狐狸?寺庙里怎么会有狐狸?”孙尚香好生奇怪,转眼又玩心大起,对着孙稔努眼睛,“我们去把它抓回来吧。”
这狐狸该不是什么野生保护动物?不过,在古代,也没人管吧。孙尚香让几个侍从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只火狐狸,她们向前一扑,却落了个空。火狐狸像一条小泥鳅似的从他们的臂膀下溜掉。
“郡主,它太灵活了,我们怕是捉不回来。”几个侍从垂头丧气地说。
孙尚香看向孙稔:你上呢?
孙稔内心抱怨了句:没别的好玩的了,来抓狐狸。但身体还是很老实,慢慢地朝那只小狐狸走去,真奇怪,它明明只有那么小一点,身高还不到她的膝盖,却显得那么聪明机灵,小小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笑呢。
哦不对,它真的在朝她笑。
那只狐狸没有躲闪孙稔,相反,任由她走近,并在她蹲下身子,朝它伸出双臂时,主动地扑到她的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打起滚来。孙稔低下头,鼻子里冲入一股狐狸身上特有的辛辣骚味儿。
“咦···”她皱着一张脸回头看向孙尚香,掩着鼻子,“它身上好臭,一股骚味。”
孙尚香说:“它这么亲你,你还说人家臭。”
“可它真的太臭了!”
“把它带回府去,用香水洗个澡,不就不臭了吗?”
看了她真的打算把这只狐狸带回去养。也罢,讨虏将军府家大业大,养一只狐狸又不破费。
孙稔想把它丢给旁人抱着,可这只狐狸极其认主,别人只碰它一下,它就挥着爪子,把人家衣服上划出好几道伤痕,恼得人破口大骂:
“该死的小畜生!小稔姐,你把它抱好吧!”
孙尚香说:“让我来抱抱?”
那只狐狸一开始对她也有些敌意,呲着牙看着她。还得是孙稔忍无可忍,在它屁股上来了两巴掌,它才收起利爪,不情不愿地所在孙尚香的怀里。
“郡主别抱太久,省的弄脏了您的衣服。”孙稔劝道。
孙尚香像抱着一个婴儿似的,用手臂作摇篮,晃晃荡荡的。
“你说,它是雄的还是雌的。”
“我刚刚看了,有两颗蛋,是雄的。”孙稔说。
孙尚香有所联想:“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这是讽刺齐襄公和其妹妹文姜不伦之情的诗句。诗中的狐狸,既邪恶又妖媚,有着没有尽头的无耻欲望。
诗人在问文姜:你已经踏上去鲁国的宽阔平坦的道路,你已经要出嫁,为什么还要怀念那段阴暗的感情?为什么还放不下那只狐狸呢?
孙稔接过火狐狸,抚摸着它的毛皮:“希望它是一只好狐狸。”
狐狸在她怀里嘤嘤一声。不知为何,它对孙稔情有独钟的依恋,作为回应的,也让孙稔对它产生了怜爱之情,连它身上那股野生的臭味,也因为闻习惯了,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可她刚抱着狐狸准备跨出甘露寺的木门槛,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也像这只狐狸一样突如其来地探了出来,并且,非常的气势汹汹。
孙稔定睛一看——这次是个人,而且是一个小孩,大脑袋细身体,一头稀疏的黄毛在天灵盖上完成一个毛躁的团子,用几根稻草捆着。他穿着过于宽大的脏兮兮的灰色袍子,衣角曳地,脚上一双破草鞋,走起路来拖泥带水的。
他叉着腰,站在寺庙门口,拦住一行人的去路,并用骨碌碌地突出的大眼睛,没好气地瞪着孙稔。
“那是我的狐狸,你们想把它带走?”他质问道。
孙稔愣了一下,说:“我们不知道这是你的,它朝我们扑过来,我们要离开,它也愿意跟我们走,所以我们还以为它没有主人哩。”
那小孩昂着下巴,张开双臂,命令道:“还给我。”
孙稔只好将那火狐狸放到他怀里。
可狐狸却不肯了,一离开孙稔的手臂,它就着急不已,使劲想从小孩的怀里挣脱。小孩的细胳膊哪里箍得住它,它后腿奋力一蹬,小孩向后摔了个踉跄,只得由它又跳回孙稔臂弯里了。
孙尚香看看小孩,笑道:“看来,它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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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亲我们小稔。”
小孩没有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恶狠狠地骂了狐狸:“见利忘主的东西!看着人家穿着绫罗绸缎,也想跟人家去过好日子?”
孙尚香见他看起来兜里没几个钱,日子过得应该不好,于是说:“小兄弟,既然它想跟我们走,不如你将它卖给我们?你出个价。”
孙稔心说不好,凑到孙尚香耳边说:“别呀郡主,万一他狮子大开口···”
“两千钱就卖。”小孩答得果断。
“两千钱?两千钱都可以买一匹马了,我就说他要狮子大开口吧!”孙稔张大了嘴巴。
孙尚香也觉得过于离谱,和和气气地商量道:“小兄弟,两千钱实在是个大数目,我们身上没有这么多,你身上也揣不了这么多钱。更何况,这不过是只寻常狐狸,怎么也不会值这个价钱的。我看,就折到一千钱,怎么样?”
一千钱买一只瘦骨嶙峋在山上一抓一大把的野狐狸绰绰有余,孙稔明白孙尚香的意图,多出来的钱,足够这小孩给自己置办几件体面衣服,买点吃的,维持生计。
那小孩眼睛一转,点了点头。
就在孙稔要把钱袋子放到他伸出的手上时,甘露寺的住持匆匆赶来,远远地呵斥道:“阿慎,哪里来的胆子,竟然讹到郡主头上来了!”
那小孩吓得跳了起来,作势要撒丫子逃跑,却被孙稔一把揪住后颈的衣服,动弹不得。
“喂,小孩,怎么回事?”
住持支明气冲冲地赶来。他是来传播佛法中原的月氏人,大鼻子大眼睛,生气时如同金刚怒目,分外吓人。那小孩被他这么一瞪,害怕得缩成一团,大气儿不敢出。
但支明并没有对他动手动脚,只是向孙尚香鞠躬道歉:“郡主休怪,这孩子性格狡诈,训练这只狐狸讨好寺院香客,若香客想带走狐狸,他就出面索取钱财。这狐狸在别人家呆不了几日,又会自己跑回寺里,他接着行骗下一个人。”
孙稔和孙尚香面面相觑。孙稔尤其受到打击:这只狐狸刚才的亲昵原来是装出来的!她觉得感情被欺骗了,赶紧把狐狸甩在地上,任凭它怎么啮咬她的裤脚也不理它。
住持指着孩子:“阿慎,过来。”
名叫阿慎的男孩不情不愿地走到黑面孔的住持身边,被狠狠弹了一下脑瓜子。
“说了多少次,寺庙是清修之地,你若是再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我真的要好好罚你了!”
他招呼后面的僧众,带上了一把剑——孙稔的佩剑。
“稔姑娘礼佛前,把宝剑寄存在我这里,走得急,兴许是忘了吧。哎,若不是想起送剑过来,只怕郡主就要被这小鬼骗了。”
孙稔不好意思地接过剑,连连道谢,转而又奇怪道:“住持,他是寺庙的僧人吗?听起来他像是住在寺里,可是不剃头,行事做派也丝毫不像个出家人,他是什么来历?”
支明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手指向禅房:“还请郡主及稔姑娘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