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闻言,狼吞虎咽的吃完条子肉,又把桂花糕一扫而空,这才摸着滚圆的肚皮,向苏哲看去。
只见苏哲已是将毛笔蘸了水,正盯着石头上那歪歪扭扭的字,在沉思什么。
石头也不敢打搅,忙轻手轻脚的忙活起了制冰的事情。
“练什么字?”
苏哲眉头微皱,闭上眼,心中思绪变幻。
前身的记忆里,有关于书法的部分。
大周科举,虽未明说以字取士,可不管是历朝历代,还是后世,皆是如此。
一笔好字,是敲门砖,是脸面,是让考官愿意多看两眼文章的前提。
前身在书院时,临的是颜体。
颜体端庄雄浑,正大气象,本是极好的。
可颜体难练,没有十年童子功,难窥门径。
郑思齐练得也是颜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确实下了苦功。
至于前身,虽练了几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放在科举考场上,只能算中下。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主人,连“中下”都保不住,直接跌到了“不堪入目”。
而乡试秋闱又近在三个月之后。
他要想在短期内把字练到能应付乡试的水平,必须另辟蹊径。
他需要一种能速成的字体。
一种在科举考场上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字体。
一种让考官看了就觉得端正、规矩、顺眼的字体。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
台阁体。
在后世,台阁体被书法家诟病为“匠气”、“千人一面”,缺乏个性与风骨。
可这种字体,正是科举制度下生产出来的标准件,把书法的才情灵气全磨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
它不追求惊才绝艳,只求工整清晰。
它不需要十年苦功,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力气便能小成。
在乡试、会试那昏暗的号房里,考官批阅成千上万份卷子,头昏眼花之时,一份字迹工整如印刷般能让考官神清气爽的试卷,就是最大的优势。
要知道这些考官们往往都是老学究,不是近视就是老花,这时代又没有眼镜,往往是脸趴在卷子上,或是拿的老远,凑在烛火下看,你若是写一手飘逸狂草,那些老学究们还以为你是难为他们的眼,不黜落了你的卷子便是烧高香了。
个性?
风骨?
那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之后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
在此之前,先拿到入场券再说。
他苏哲也不在乎什么个性。
他要的是实用。
苏哲心中有了决断。
台阁体。
就它了。
苏哲睁开眼,没有急着写,而是找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一排米字格。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每一横都要端平,每一竖都要笔直,撇捺不追求飘逸,只求稳重。
石头见少爷开始写字了,忙凑过来端详起来,见木板上的字比昨日强了不少,他虽不通书法,但起码横是横,竖是竖。
“少爷,您这字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些。”石头憨笑道。
“闭嘴。”苏哲闷哼一声,道:“去给少爷研墨,等下我要写在纸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少爷,我今日去霓裳楼送冰,遇着件怪事。”
“说。”苏哲头也不抬,道。
“今儿个我去霓裳楼送冰,又见着柳大家了。”石头一边研墨一边道:“她说天热了,下来要碗冰吃,可我刚把冰搬下来,她看了眼,突然又说忽然不觉得热了,转身就去楼上了。一下子热,一下子又不热了,你说怪不怪?”
苏哲笔尖微微一顿。
“还有更怪的。”石头挠挠头,继续道:“秦妈妈还骂您呢,说您没良心,生意做起来,便不见了人影,白瞎了她的两片金叶子,还打我脑袋来着。”
苏哲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是下楼,说要吃冰,听说他没来,又转身上楼。
秦妈妈骂他“没良心”。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如是不是想吃冰。
是想见他。
那天他拒绝见面,说“有事,改日”。
这位心高气傲的柳大家,怕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明说,才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至于秦妈妈那句“没良心”,多半是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是在替柳如是抱不平。
只是,柳如是这样做,算起来,已是又三次了。
一次是好奇,两次是兴致,三次那就是执念了。
说实话,他对柳如是没什么偏见。
暗门子也好,清倌人也罢,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犯不着瞧不起谁。
但眼下这局面,他确实不好去霓裳楼。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顾文渊刚替他撑了腰,再加上他这个赘婿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去了霓裳楼喝酒听曲,传扬出去,顾文渊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说不得还要以为是仗着他的势,去行那偏门。
只是,柳如是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主动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五次地避而不见。
在她看来,这不是避嫌,是嫌弃。
“这误会,有点大了。”苏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等助学工坊的事彻底定下来,再找个机会去霓裳楼当面解释。
以秦妈妈的精明,以及柳如是只要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他把话说开了,自然无碍。
想到这里,苏哲重新提起笔,一边写字一边道:“石头,明天去送冰的时候,你跟秦妈妈说一声,就说我苏哲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工坊的事情忙完,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有,让她替我向柳大家道个歉,就说苏某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石头应了一声,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
苏哲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练字。
一张,两张,三张……
石阶上堆满字的纸越来越多,堆成了一摞。
苏哲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被笔杆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练字没有捷径。
唯手熟尔。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顾清音已经在了,正站在晨光里,跟那几个泥瓦匠说着什么。
苏哲脚步顿了顿。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她更早。
“顾小姐。”苏哲走过去,拱手打了个招呼。
顾清音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苏公子来得正好。屋顶的瓦已经翻过一遍了,你看看这新换的椽子,可还合用?”
苏哲抬头看了看。
泥瓦匠手脚麻利,屋顶修了大半,新换的椽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木纹。
院子里的木匠正锯着木头,几张桌案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合用。多谢顾小姐辛苦帮我盯着。”苏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道:“顾小姐来多久了?”
“也没多久。”顾清音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道:“前两日沾祖父的光,吃了你的冰酥山,今日过来时,想着你晨起制冰,又要过来,怕是没吃饭,就给你带了些餐食。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米浆。”
苏哲闻声一怔,有些失神的向顾清音看去。
前世他从底层打拼上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自己扛。到了这辈子,穿越过来之后步步惊心,每一关都是自己闯。
可如今,忽然有个人替他盯着工匠修屋子,还替他带了早饭。
这种感觉,着实是陌生得很。
顾清音被他看的有些羞涩,慌忙将头偏到了一旁。
“多谢。”苏哲回过神来,忙拱拱手,然后把食盒打开放在石桌上,打开来,夹起一块桂花糕,顿了顿,看向她,道:“顾小姐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顾清音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吃东西,柔声道:“你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书院。今日是祖父的经义课,迟到了可要小心挨板子。”
苏哲闻言,心头凛然,三两口吃完,灌了半壶米浆,把食盒收好递还给她,道了声谢,又向工匠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书院赶去。
他刚走进书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郑思齐。
郑思齐一看见苏哲,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里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苏兄!苏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