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戏?”苏哲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明远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掩不住的笑:“昨晚的事!郑思齐不是去霓裳楼了吗?我听去的人说,柳大家弹完琴,兴致极高,还破天荒出来敬了一轮酒!你猜她敬的是谁?”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向苏哲看去。
苏哲心中微动,道:“敬的谁?”
周明远哈哈笑道:“柳大家去敬的鹿鸣书院的雅间!郑思齐当时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柳大家去了后,说听闻你们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郑思齐忙不迭点头,说正是正是,在下郑思齐,久仰柳大家芳名。”
苏哲听到此处,再见周明远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已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柳大家又问,听闻贵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人称玉酥小郎君,不知今日可来了?郑思齐那脸,当场便绿了,说——”周明远哈哈笑着,学着郑思齐的腔调,道:“苏哲不过是一介赘婿,平日只知贩冰沽利,这等风雅场合,他岂配来?”
“结果柳大家听了,说了句,郑公子,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话说罢,酒都没喝,转身就走了。哈哈哈哈哈,你当时是没看见郑思齐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听说,昨晚郑思齐为了那张帖子,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本想出一出风头,结果被柳大家这一通抢白!哈哈!痛快!痛快!当真是痛快!”
苏哲听着这话,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柳如是明明因为他避而不见心中有气,可听到别人说他坏话,还是替他出头。
这女子,倒是恩怨分明。
“苏兄,你怎么不笑?”周明远笑罢,见苏哲面无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苏哲回过神来,笑了笑:“柳大家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唉,你这人,真没意思。”周明远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然非得好好臊一臊那个郑思齐!”
苏哲笑着摇摇头。
周明远又凑过来,道:“苏兄,莫不是你去霓裳楼送冰,见过柳大家?所以她才帮你?”
“不曾见过。许是柳大家不喜这等臧否他人之举。”苏哲立刻摇了摇头。
“未必。若换做旁人,她怕是不会理会这等事,便是不喜,也是一笑而过。”周明远摇摇头,目光一转,道:“只怕是你那首咏酥令她倾心了!苏兄,要不,我们今晚去一趟霓裳楼,向柳大家道声谢,也正好让我沾沾光,一睹芳容。”
“明远兄莫要取笑,柳大家何许人也,怎会对我倾心!而且,我如今俗务缠身,哪有去霓裳楼这等闲情逸致!”苏哲立刻笑着摇摇头,见周明远有些失望,便道:“若是日后有缘过去,我定带上明远兄。”
周明远这才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苏哲没再说话,进了学堂,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柳如是的这份人情,他得记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还。
不多时,顾文渊拄着竹杖走进来,开始讲授经义。
今日讲的是《孟子》。
苏哲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他更注意到,今日郑思齐格外沉默,一整堂课都没主动发言一次,偶尔被顾文渊点到,回答也中规中矩,没了往日那股子张扬劲。
看来昨晚霓裳楼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课隙时,顾文渊看向苏哲,道:“苏哲,昨夜可练字了?取来我瞧瞧!”
苏哲起身,从书箧里取出昨夜练的那叠纸,双手奉上:“请先生过目。”
顾文渊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更紧。
又翻看了几页后,他忽然把字帖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苏哲。
郑思齐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就知道,苏哲那笔破字,必定要挨训斥。
“苏哲,你练的这是什么东西?”顾文渊指着字帖,怒喝道:“横平竖直,点画呆板,字字如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毫无灵性可言!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是匠人在砖石上凿字!”
苏哲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些字。”顾文渊把字帖举起来,让满堂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继续看着苏哲,恨铁不成钢道:“颜体有颜体的筋骨,柳体有柳体的风骨,欧体有欧体的峻拔。你这字,每一笔都透着四个字——规整、死板!筋骨风骨峻拔一概没有,只有一个‘匠’字!”
“写字如做人,要有性情,要有气韵,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你这一笔一划,是把性情磨平了,把气韵掐死了,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匠人!”
“老夫让你练字,是让你把字写出个人样来,不是让你写出个匠样来!”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幸灾乐祸。
昨日他说苏哲的字有辱斯文,山长虽然训了他几句,说他不该嘲笑同窗,可如今山长这番话,分明是在说苏哲写字毫无灵性,这与他的说法,岂不是不谋而合?
昨夜因苏哲让他丢人,今日,他也算看了苏哲的一出好戏。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山长平日训学生,最多说一句不够用功或尚需磨练。
今日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从字骂到人,从人骂到性情,字字诛心,简直把苏哲的字批得一文不值。
苏哲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知道顾文渊会骂。
这位老夫子是真正的读书人,骨子里流淌的是文人的血。
在这等文人眼里,字是胸襟气度,是灵性,是为人,是性情。
可他写的,是台阁体。
这种字,毫无灵性,毫无性情。
顾文渊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苏哲还是选了它。
因为实用。
因为能速成。
因为能让他在参加科举时,在书法一道拿到最大的优势。
顾文渊见苏哲一声不吭,立刻呵斥道:“说话!”
“先生教训的是。”苏哲见顾文渊骂完,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学生自知天资有限,于书法一道难有大成。前日听先生教诲,又蒙同窗提醒,深知字迹工整于科举之要。故专攻端正工整一路,以求清晰易认,不敢奢求风骨灵性。”
顾文渊盯着苏哲,良久没有说话。
他让苏哲进书院,是惜才,是怕苏哲不求上进。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苏哲选这等规整匠气的字体,不是不懂什么叫性情气韵,而是明知故犯。
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他更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
这哪里是不求上进?
这分明是太求上进了,上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