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苏哲看着周明远笑笑,摇了摇头。
郑思齐见状,当即阴阳怪气道:“苏兄别介意,我也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如今在赵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一顿酒坏了事,那多不值当。我们这些没入赘的,去了也就去了,没人管。你可不一样。”
周明远皱起眉头,正要再替苏哲说话。
“周兄。”苏哲不愿周明远因他与人争执,伸手拦住了他,平淡笑了笑道:“郑兄说得对,我是赘婿,出门确实不如郑兄方便。不过郑兄今日出门快活,莫要忘了抄书的事情,否则山长怪罪,只怕便不是十遍了。”
郑思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哲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了他的痛处。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有数。”郑思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闷哼一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拍了拍身旁一个同窗的肩膀:“走走走,今晚咱们去霓裳楼,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的。”
说到霓裳楼三个字,他的声调刻意拔高了几分,眼角余光扫向苏哲。
旁边一个学子立刻凑趣道:“郑兄,听说柳大家今晚要弹一首新曲子?”
“正是。”郑思齐得意洋洋地展开折扇,笑道:“柳大家新得了一本前朝的古琴谱,据说是已故琴师李青山的遗作,从未示人。今晚柳大家要在霓裳楼首演,这可是近来江宁府头一桩雅事。我托了些门路,才弄到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说不得能一睹柳大家芳容。”
话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哲,揶揄道:“苏兄,霓裳楼你总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卖你冰酥山的霓裳楼。却是不知,你去霓裳楼送冰,可有机缘见柳大家风采?”
几个学子又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道:“苏兄是去送冰的,又不是去听曲的,柳大家如何会愿意见他?”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平静如水。
这些人想见柳如是而不得。
柳如是想见他,但被他给拒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这等事说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而且他也知道,便是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他也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那就祝郑兄今晚听得尽兴。”苏哲拱了拱手,不咸不淡一句,继而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便向书院外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赘婿的命。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连顿酒都喝不痛快,青楼勾栏更是想都别想。咱们这位玉酥小郎君啊,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伺候赵家的老爷太太吧。”
一众学子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周明远狠狠瞪了郑思齐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苏兄!”他在书院门口追上了苏哲,宽慰道:“郑思齐那张嘴就是欠抽,你别往心里去。山长罚他抄书他不敢冲山长发火,就逮着你出气。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苏哲停下脚步,看了周明远一眼,笑道:“多谢周兄宽慰,不过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周明远将信将疑道。
“真的。”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跟他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我确是要回去制冰,还要练字,工坊还有诸多事情要办,着实脱不开身。”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强撑说没事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好好的酒不喝,非得去忙那些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是因为怕赵家?”
苏哲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我觉得不是。”
苏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河对岸的勾栏瓦舍前已经挂起了一排红灯笼,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
今晚霓裳楼一定很热闹。
柳如是要弹新曲子,江宁府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怕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思齐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一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等着听琴。
苏哲想到这里,心里倒没什么不舒服的。
前世谈生意,什么样的高档会所没去过,霓裳楼再热闹,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应酬场子。
以他如今的身份,去了也是在那儿赔笑脸,与其如此,不如回偏院安安静静练半个时辰的字。
何况今天被郑思齐当众嘲笑字丑,被山长当众训斥,他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
练字。
练不好字,别说乡试,顾文渊这关都过不去。
回去路上,路过食肆,正好有卖条子肉的,他想起石头的话,便买了一份,想了想后,又买了一份。
他如今有两片金叶子傍身,还有些银子在手里,日子好起来,吃一碗倒一碗的心愿,还是能满足得起的。
旁的不说,大周的市场经济还是很繁荣的,已经有了打包,甚至是外送的业务。
回到赵家偏院,石头正蹲在廊下等他。
“吃饭。”苏哲将条子肉拿出来,笑道。
石头一看到条子肉,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流。
“这碗吃?这碗倒掉?”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着作势要把其中一碗倒掉。
“少爷,别,石头说错话了,掌嘴还不成吗?”石头慌忙抱住苏哲的胳膊,连声道。
苏哲哈哈大笑,将那一碗也放在了桌上,道:“敞开了肚皮,吃!”
石头二话不说,取来筷子,递给苏哲,捧着碗,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苏哲也在石阶坐下,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
肉炖的烂而不散,虽然少了些卤料香味,但也算有些滋味。
主仆二人正吃着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头警惕地放下碗,向苏哲看了眼,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根木棍。
苏哲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经过了昨夜的事情,赵家如今过来,不会是来找茬闹事的。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是二房的管事曹德贵,一只手提着个书箧,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姑爷回来了。”曹德贵看到苏哲,忙露出个笑容,问了声好,将书箧和食盒放在石阶上,道:“夫人说姑爷如今去了书院读书,正需要这些东西,便让老奴送来给姑爷。还说,姑爷如今又要读书,又要忙制冰的事情,日后姑爷房里的一日两餐,都由老奴送过来。”
说话时,曹德贵朝苏哲和石头碗里看了眼,见是条子肉,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些时日,他听人说,这主仆俩是吃糠咽菜,日子难过,谁成想,如今竟是吃的满嘴是油。
甚至连过去对老爷定下的这门婚事极为不喜,正眼都不看这姑爷一下的夫人,都让他送来了书箧、笔墨纸砚和吃食。
但也难怪,如今这苏哲,确实有些本事,既能制冰,还入了顾文渊的法眼。
后者比起前者,却还要更让人看重几分。
毕竟,顾文渊看重的人,那可都是读书种子,未来的进士根苗。
苏哲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向曹德贵点点头道:“有劳曹管事,替我谢过岳母大人。”
“姑爷说的甚客气话,都是一家人,哪有谢不谢的。日后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奴说。”曹德贵慌忙陪着笑说了两句,然后便转身告辞。
苏哲向石头道:“石头,送送曹管事。”
石头急忙起身,把曹管事送出了偏院。
待到他走了之后,石头关上门,啐了一口,恨恨道:“前几日还要把少爷送官,今日就送点心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管他什么心。”苏哲打开食盒,见桂花糕做的精致,拿起块咬了一口,笑道:“白送的,不吃白不吃。来,你也尝一块。”
石头忙凑过去,接过一块糕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少爷,咱现在是不是不用怕赵家了?”
苏哲抬头看向寿安堂方向。
夜色已深,赵家内院的灯火依旧明亮。
“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苏哲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淡淡道:“日子还长,慢慢来。”
赵老夫人收敛了,赵玉茹被罚去祠堂跪了三天,他这位便宜岳母大人主动送了书箧点心。
可这些人的低头是暂时的。
她们忌惮的不是他苏哲,而是他背后的顾文渊,是鹿鸣书院助学工坊的名头。
若有一天顾文渊不再替他撑腰,若助学工坊出了什么岔子,赵家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所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又快又稳。
快,是趁顾文渊还肯替他撑腰的这段时间把工坊的根基扎牢。
稳,是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桩事都要堂堂正正。
如今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比等着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
“快吃!吃完了制冰!”苏哲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看桌上那张被顾文渊批为不堪入目、有辱斯文的纸张,咬咬牙,道:“少爷我要好好练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