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让顾伯来安排。书院常年在用的泥瓦匠和木匠,做活细致,人也老实,嘴也严。你如今是祖父的学生,他们不敢怠慢。”
顾清音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热,忙岔开话题。
苏哲拱手道:“那便有劳顾小姐了。”
顾清音向出了库房,不多时便领了两个泥瓦匠和一个木匠回来。
都是做惯了书院活计的人,见了苏哲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便各自忙活开了。
苏哲下了定钱,把修缮的要领一一交代清楚,正要挽起袖子帮忙,顾清音却拦住了他,柔声道:“苏公子还是回书院温书吧。秋闱在即,耽搁不得。这边我替你盯着便是。”
苏哲犹豫了一下:“这如何使得?怎好让顾小姐在这儿替我盯着工匠……”
“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顾清音打断了他,顿了顿后,道:“你既叫了我祖父一声先生,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又微微有些发热。
“那就多谢顾小姐了!”苏哲看她说得真切,知道若再推辞就是唐突佳人,便向着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时,心中感慨良多。
这女子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好,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近。
而且,从顾清音不像其他那些大家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能够在书院里自由来往,甚至与他这个外男同行,可见顾文渊虽然方正,但并不是个古板的人。
若不然的话,顾清音岂能如此。
顾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忙活的工匠,柔声道:“屋顶的瓦,一块一块翻过,破的换新的,不许有半块漏的。墙壁上的霉灰要刮干净了再粉,椽子朽了的全换掉。他要住在这里,你们用些心。”
工匠们连忙应下。
回到学堂,苏哲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三日之后,该拿出什么来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这四人。
冰酥山虽然惊艳,但吃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这些人也都上了年纪,对冰饮其实寻常。
而且,要趁着这次机会,把工坊的下一件产品定位给做出来。
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按照霓裳楼目前的赚钱趋势,只怕其他家青楼勾栏会迅速跟进,推出相同的产品。
毕竟,只要有冰,冰酥山其实是没有制作门槛的。
以霓裳楼目前一两银子一碗的售价,也足矣容纳用冬储冰制作冰酥山的成本。
任何产品,只要市场上泛滥了,那价格就再上不去了。
尤其是以勾栏瓦舍的竞争激烈程度,搞不好还会出现互相压价的恶性竞争。
当然,对于这样的情况,苏哲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次跟秦妈妈做生意,那是为了救急,价格没上去。
但下一次,就不能这么轻易了,他需得做一门长长久久赚钱,而且多赚钱的生意。
少许后,苏哲心中一动,立刻有了打算。
很快,苏哲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轻叹。
生意场上的事情都是小事情,自然难不住他。
可是,这笔字,却是个大问题。
郑思齐的话虽然难听,可是实话,这样的字,若上了乡试,定是被黜落的份儿。
便是找回手感,也只是一笔寻常字,难以出挑。
可练字又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是那等飘逸书法,更是得下童子功,寒来暑往,才算有些功夫。
思来想去,天色将暮,书院到了散馆的时间。
苏哲收拾好笔墨,正要走,周明远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苏兄,别急着走!今个儿难得你重入书院,咱们去勾栏喝两杯!书院往东走半条街,新开了家酒肆,花雕酿的极好!今晚我请客,算作是给你接风”
话说到这里,他又挤眉弄眼道:“那家的小娘子,也生得极标致,更是唱得一手好小曲,一日不听,便挠心挠肺。”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勾栏吃酒,这四个字在前身的记忆里并不陌生。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隔三差五就会凑份子去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坐坐,未必真要干些什么,点上两壶好酒,要几碟小菜,听台上的歌女唱两支小曲。
算不上多风雅,却是书院里最常见的消遣。
夫子说他是书生本色。
但去勾栏,才是真书生本色。
前身也去过几次,只是后来苏家败落,囊中羞涩,便再也不去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时代的勾栏瓦舍确实有些好奇。
而且穿越过来这些天,不是在赵家受气,就是在制冰送冰的路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难得今日松快一些,周明远这个人又热心又仗义,也算投缘,喝两杯酒说说话,倒也是件快事。
但他沉吟少许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周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苏某今日才入书院,又让我每日临帖一个时辰,若是被先生知晓我去了勾栏瓦舍,只怕会骂我心无定性,孺子不可教也。”
周明远立刻哈哈笑道:“苏兄,我辈读书人,风流才是本色。我听说山长年轻时便是勾栏常客,想来知晓了也不会怪罪。”
“罢了。”苏哲苦笑道:“先生说了,若是一个月内,我的字还无寸进,便把我的字贴在学堂门口,我还是回去用工吧,练完字,我还得制冰,也要些时间。”
周明远想想那场面,同情的看了苏哲一眼,但嘴上还是不肯放人:“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走走,喝两杯便放你回去。”
苏哲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思齐和几个学子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郑思齐正好听见周明远的话,便拿折扇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笑道:“明远兄,你就别为难苏兄了,人家可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周明远一愣,道:“什么意思?”
郑思齐看了苏哲一眼,玩味道:“苏兄是赘婿嘛。赘婿是什么身份?吃赵家的,住赵家的,连身上的襕衫都是赵家置办的。你让他这个赘婿去勾栏吃酒?要是被赵家知道了,回去还不得跪搓衣板?”
今早在学堂里他被山长当众训斥,脸都丢尽了。
这笔账他自然不敢记在山长头上,便全算在了苏哲身上。
这会儿逮着机会,不刺苏哲几句,他心里那股气散不掉。
“郑兄这话说的……”
“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赘婿嘛……”
“苏兄,赵家真管得这么严?”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学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更有那些与郑思齐交好的学子,还开始跟着出言讥讽起了苏哲。
周明远脸色一沉:“郑兄,山长今天在堂上说的话你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背一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明远,你少拿山长压我。我今天挨的训够多了,不差你再告一状。”郑思齐冷笑一声,阴沉着脸一句后,目光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周兄这么护着他,怎地,莫非也想去做那赘婿不成?”
“郑思齐,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明远勃然大怒,立刻捏紧了拳头。
郑思齐哈哈大笑,故意拉长语调,向周明远道:“周兄,原来你也觉得说让你去当赘婿,是一件辱骂你的事情啊!”
周明远脸色尴尬起来,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郑思齐。
这个郑思齐,真的是欠收拾了。
得想个办法,好好整治整治他才是。
但动手打人,脏了他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念及此处,苏哲目光微动,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三日之后,便要见到郑怀德了。
待到那时,便寻个办法,让郑怀德狠狠教训收拾郑思齐一顿!!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