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渊端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礼毕,顾文渊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虚扶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明日辰初开课,不许迟到。迟到一刻,罚抄《论语》一篇。”
“是。”苏哲立刻恭声称是。
“还有,回去之后,将荀子劝学篇抄一遍,老夫要看看你的字,这一年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又继续道。
苏哲苦笑点头:“学生记下了。”
“去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哲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书斋。
出了书院大门,苏哲回头看了一眼鹿鸣书院的匾额。
月光如水,鹿鸣书院四个大字苍劲古朴,恰如书斋中的那位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前身的愿望,他会替他去完成。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入朝为官——
不过这条路怎么走,得由他说了算。
赚钱的事,他也绝不会放下。
工坊要开,冰要制,生意要做。
顾文渊说不能坑蒙拐骗,可没说不能多赚些钱。
但无论如何,这过来之后所遇着的最难一关,总算是安生过去了!
……
回去之后,苏哲便找来纸笔,开始按着脑袋里的记忆,誊写荀子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他知道,老夫子让他抄这个,不止是看他的字写的如何,更是要借此篇来告诉他,不要只沉溺商贾之事,要勤勉好学。
石头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跟蚯蚓爬似的。
他记得,少爷之前的字虽不说好看,也算工整,怎么如今反倒退步成这样了?
苏哲自己却不以为意,一撇一捺,写的极慢极认真。
前世他的一手钢笔字也算龙飞凤舞,可毛笔跟钢笔完全是两码事。
这具身体虽然有些底子在,可他过来后,手感全丢了,毛笔软趴趴的,横竖撇捺没一笔能看的。
字得练起来!
苏哲一边写,心中一边暗忖。
这个时代考科举,字就是敲门砖。
乡试会试殿试,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
字写得丑,文章再好也得往后排,倘若遇到那些没耐性的考官,说不得一眼扫过就黜落了。
不过,苏哲也知道,练字这事急不来,所幸离乡试还有些时间,等把这具身体的手感找回来,起码能写个入眼。
苏哲一连誊写了十来遍,才算是誊写出来一篇勉强能过眼的,这才强撑着疲惫,又跟石头忙活着把冰制上,等到开始凝固后,这才沉沉睡下。
一夜无话,到了辰时三刻。
苏哲起来后,便让石头将冰送去霓裳楼,他则是换了件干净的襕衫,匆匆忙忙赶去了鹿鸣书院。
今日是他重回书院的第一日,若是去晚了,老夫子怕是要发难。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石头挑着担子,便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秦妈妈见又是他来的,在一旁坐下,边拿帕子扇着风,边要问几句苏哲的事情,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环佩声响。
柳如是穿着一袭藕荷色纱裙,款款走了下来。
秦妈妈忙起身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不趁凉快歇息会儿?”
“天热,下来要碗冰吃。”柳如是走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圈,见只有石头在,旋即又淡淡道:“罢了,忽然又觉得不热了,妈妈忙吧,我上去了。”
话说罢,也不等秦妈妈答话,径直便转身上了楼。
秦妈妈见状,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个口硬心软的,又来寻苏哲,心中暗骂了苏哲两声造孽的,让自家姑娘牵肠挂肚,然后故意向着石头骂道:“你家公子真是个没良心的!生意做起来了,人影都不见了,过来瞧瞧妈妈都不肯,白瞎我那两片金叶子了!”
石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忙替苏哲辩解道:“妈妈息怒,我家少爷不是故意不来的,他今儿一早就去鹿鸣书院了,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要读书考功名,实在抽不出身。少爷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替他向妈妈告罪,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礼。”
秦妈妈本是故意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听到“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这几个字,倒是真愣了一下。
楼梯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是喃喃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原是做了读书人了。”
话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秦妈妈见脚步声渐远,再看看正在翻来覆去数着银子的石头,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照着石头的脑袋敲了两下:“你这憨货!”
石头捂着脑袋,满眼委屈:“妈妈打我做什么?”
“打你笨!”秦妈妈恨恨道:“跟你家少爷一样笨!”
……
苏哲一进书院,便遇上了周明远。
“苏兄,今日怎地这么早便来卖冰了?摊子呢?”周明远也是好奇道。
苏哲拱手施礼笑道:“周兄早,山长厚爱,许我再回书院读书。”
“恭喜苏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周明远听得这话,先是一诧,旋即面露笑容,忙向苏哲拱手道:“如此才不算辱没你这一身才学!我辈读书人,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毕竟,苏哲那首《咏酥》的才情在那里,而顾文渊又是个爱才的,让他回来读书,也是情理中事。
这时候,又有几名学生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件宝蓝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一见到苏哲,脚步立刻微微一顿,眉头皱了皱,道:“苏哲?你这么早来书院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进学堂卖你那冰酥山?”
一语落下,周围几个学子立刻笑了起来。
苏哲认得这人。
郑思齐,府学教授郑怀德的侄子,文章诗词都拿得出手,家世也不错,当初他在书院读书时,此人便自诩诗文第一。
“郑兄,还是换个称呼吧。”周明远闻言,立刻向郑思齐笑道:“山长已是让苏兄重回书院读书,以后便是你我的同窗了。”
郑思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前几日在书院门口,他也买了一碗冰酥山,滋味确实绝妙,对那首《咏酥》亦暗自称许。
但欣赏归欣赏,那是居高临下的点评,如贵人闲暇时品评一件精巧匠作,或是听一曲伶人妙音。
可若是匠人伶人竟要褪了短褐,换上襕衫,与他同坐一室,共读圣贤书,从此以同窗相称,顿时便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候,其余几名学子也炸开了锅。
“什么?苏哲要回咱们书院读书?”
“他还是个赘婿吧?赘婿也能进书院?”
“山长怎会……”
郑思齐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讨了山长的欢心,但有几句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鹿鸣书院是江宁府第一书院,在座的同窗,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你苏哲,入赘赵家,赘婿之身,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席……”
“但山长既然开了口,我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既进了书院读书,若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廉耻,日后便把那冰酥山的摊子收了,安安心心读书。若做不到,趁早走人,莫要玷污了鹿鸣书院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