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劳您稍候片刻,我去净个手。”
苏哲跟着顾忠走到祠堂附近时,停下脚步,向顾忠道。
顾忠立刻笑道:“公子请便。”
苏哲快步走到方才放竹筒的地方,目光扫去,立刻看到,那硝化麻绳已是烧的距离竹筒只剩下不到两寸。
他慌忙小心翼翼将这麻绳熄灭,确定彻底灭了,又涂了点口水,这才将其重新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这黑火药,虽然威力还不够。
但绝对他如今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是货真价实的王炸。
说实话,若非不得已,他也不希望过早暴露这张底牌。
苏哲收拾妥当,便快步走了过去,向顾忠见礼后,便一起往鹿鸣书院走去。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顾清音正站在书斋门口等着,一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苏公子,祖父在里面等你。”
“清音小姐把我瞒的好苦。”苏哲看着顾清音笑着摇了摇头。
顾清音听到这话,笑着吐了吐舌头,然后盈盈一礼:“奴家给你赔罪了。”
灯光下,美人如玉,让苏哲忍不住都有些看痴了。
这时候,书斋里传来一声咳嗽,苏哲这才回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书斋里灯火如豆。
顾文渊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连一丝热气都不冒。
“坐。”顾文渊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哲依言坐下,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顾文渊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向苏哲,道:“赵家的事,了了?”
苏哲站起身,向顾文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先生既然寄了信去,自然是诸邪辟易,再难的事也了了。”
“少拍马屁。坐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你要跟书院合办工坊是好事,书院替你挡一挡麻烦,是分内之事。”
他说着,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把茶盏放下,看着苏哲道:“我问你,若是今夜老夫真不帮你,你待如何?”
“学生相信天日昭昭,自有公道。”苏哲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坦然道:“若先生不施援手,学生也必据理力争,纵使力薄,也求无愧于心。”
“天日昭昭?据理力争?怕是不止如此吧!”顾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着摇摇头。
苏哲干笑一声,只是缄默无言。
“罢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不问了。只是记住……”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沉声道:“老夫不管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狂悖之举,侥幸之事,雷霆手段,终是险招。日后行事,当以阳谋正道为基,奇策诡道为辅,方是长久之计。”
苏哲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终究没完全瞒过这位人老成精的山长,也明白,有这样的聪明人在,便是他雷击祠堂的手段成了,日后只怕也有被拆穿的一日,到时候,只怕不会有好下场,一瞬间有些后背发凉,忙恭声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了。”顾文渊摆摆手,继续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请先生吩咐。”苏哲立刻肃然道。
顾文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坊的事。知府刘秉正、礼部郎中周士衡、前监察御史李万全、府学教授郑怀德,老夫都已请他们做了见证。这几位都是江宁府清流名士,德高望重,有他们在,赵家若还想打你的主意,自会有人替书院说话。日后你也不妨也去走动走动。这些老家伙虽然古板了些,但爱才之心还是有的。”
苏哲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先生为学生费心。”
“第二,制冰的方子,书院不过问。你自己经营,盈亏自负。书院只拿两成利,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你若有余力,可以多捐;若周转不灵,少捐也无妨。但要记住一条——” 顾文渊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一句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乃是助学义举,不是生意买卖。若有一天你拿这个名义去坑蒙拐骗,书院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今日答应你的,便即刻收回!”
苏哲立刻正色道:“先生放心。助学工坊之事,苏哲若有半分虚假,便叫天打雷劈,再不能人道。”
顾文渊冷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会说便叫你此生科考无望!可见,你是个没有读书性子的!”
苏哲立刻干笑起来。
这时候,顾文渊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苏哲的眼睛,继续道:“最后一件事,老夫替你出这个头,自己却还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苏哲忙道。
顾文渊一字一顿:“你必须回书院来读书,老夫亲自调教。束脩,老夫不收你的。”
“先生……”苏哲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之前就猜到,顾文渊会让他回书院读书。
但是,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说亲自调教他。
这不止是回来读书那么简单,是顾文渊要收他做弟子。
顾文渊何其清贵,若收他这样一个赘婿做弟子,只怕传出去,会给老夫子惹来不少非议。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考校时的严厉,也没有赏诗时的惊叹,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开口道:“苏哲,老夫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举人进士的,不在少数;诗词比你好,文章比你漂亮的,也有不少。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七步之内写出《青松》这样的诗。”
“你说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你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话,说是你悟出来的——可你要知道,如此天资,若就此荒废,只做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或是做个商贾,实在是暴殄天物。我辈读书人,终归还是要走科举入仕的正途!”
“凭你的天资,日后考个举人绰绰有余,若是勤勉些,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必定愿意看到你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而不是一辈子围着那些阿堵物转。”
苏哲沉默了。
重生以来,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制冰,怎么在赵家这座深宅大院里活下来,怎么保住自己的方子不被夺走。
读书考功名——
他确实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顾文渊把这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不收束脩,白教。
只为不浪费他那一点天资。
苏哲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前身。
前身对考功名是那么执着,哪怕退学之后,也时常把读过的书翻出来看。
哪怕入赘赵家,缩在偏院里受尽冷眼,也会在夜里偷偷记得的书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
那个前身,做梦都想回到书院,做梦都想考功名。
只是命太短,没能等到这天。
而且经历了此番的事情,苏哲也更明白一件事。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确是士在首位。
赵家生意做得再好,顾文渊一封信,就叫他们恭恭敬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不止是这些,这位老夫子的人品秉性,也确实是让苏哲钦佩。
能有这样一位严师、慈师,此生何求?
苏哲想到这里,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苏哲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旋即,他伸出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理平,又把领口正了正。
继而,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顾文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揖及地。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