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她看着苏哲,苏哲也含笑看着他。
他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受了委屈,那就要找补回来。
而且,他也要借此在赵家立威。
棒打落水狗!
他要让赵家这些人,再不敢对他如何,便是有人想要再对他不利,也要先掂量掂量后果。
“这孽障,好毒的心思!竟然用顾文渊的势,来将她的军!”
赵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她知道,苏哲这不是在问怎么处置,而是在问——
你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当着顾忠的面。
当着鹿鸣书院的面。
当着那封书信背后站着的知府、郎中、御史、教授的面。
这一刻,赵老夫人很想随口糊弄过去,可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若是苏哲出了这个门之后,把今晚的事说给顾文渊听,顾文渊会怎么想?顾文渊背后那几位大人会怎么想?
今日若让“赵家为夺方子,栽赃陷害赘婿”的名声坐实,再经由顾文渊这些清贵之口传扬出去,赵家在江宁府的名声就算完了。
赵家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
家中那些早就对她掌权不满的几房,岂能放过这个攻讦她的机会?
一瞬间,赵老夫人心中已是百转千回,知道今日不让苏哲出了这口恶气,此事绝难善了。
“玉茹……”赵老夫人沉默少许后,转头向赵玉茹看去。
赵玉茹闻声,立刻求救的看着赵老夫人,颤声道:“祖母。”
她不傻。
她看出来了,赵老夫人要用她来平息苏哲心中的怒火。
赵老夫人却是不管她,冷冷道:“三丫头你行事毛躁,不辨是非,竟听信下人撺掇,险些冤枉了好人。就罚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一日!至于刘三、马五这两个欺主的恶奴,各打十板!”
赵玉茹立刻跪倒在地,看着赵老夫人啜泣连连,然后怨毒的望着苏哲。
刘三马五也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连喊饶命。
这时候,苏哲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祖母仁慈。”
一声仁慈入耳,赵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苏哲这是嫌罚的太轻了。
赵老夫人胸口一阵发闷,她知道苏哲这是不满,是在逼她。
可是,便是明智被逼迫,她却也没办法反驳。
旋即,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向着赵玉茹看了眼,心中暗忖——玉茹,莫怪祖母心狠,要怪,就只怪你自己蠢,撞到了铁板上,更怪这苏哲太懂得借势!
“姑爷提醒的事,确是老身糊涂了,这等搬弄是非、构陷主家的行径,岂能轻饶!”赵老夫人当即望着脸色惨白的赵玉茹,沉声道:“三丫头,你身为赵家小姐,不修女德,不辨忠奸,听信谗言,实乃家门不幸!掌嘴五十,祠堂罚跪三日,抄写《女诫》一千遍,不抄完不许出院门半步!”
“刘三、马五,欺主背义,肆意挑唆,搬弄是非,罪加一等!重打五十板,立刻打发人牙子发卖了!今日在场所有仆役,疏于职守,各罚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赵玉茹听到这话,腿一软,瘫倒在地,想要哭求,却赵老夫人一个眼神瞪得噤了声,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三和马五更是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赵老夫人转头看着苏哲,干笑着问了句:“苏姑爷,老身这般处置,你觉得可还妥当。”
苏哲这才拱手,淡淡道:“祖母赏罚分明,治家有道,孙婿佩服。既然顾山长有召,孙婿便不耽搁了。”
他知道,报复报复赵玉茹,还有这些狗腿子们,已经是极限了。
在当前的环境下,不可能逼着赵老夫人向他认错,甚至是罚什么。
否则的话,传扬出去,那就是逼迫长辈。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若那么干了,就是过犹不及。
只是,这些权且记下,等到日后再有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疲惫。
苏哲向赵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我那石头……”
赵老夫人立刻向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忙去后堂,让人将石头放了。
石头看到苏哲,免不了要哭一鼻子,正要说一句“石头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再看到苏哲向他微微摇头,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继而,苏哲转身,看向顾忠,微微一笑:“有劳顾管家久候,我们这便去见山长吧。”
顾忠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苏公子又高看了几分,闻言躬身侧让:“苏公子,请。”
苏哲迈步,带着石头,从容离开寿安堂。
身后,是赵玉茹压抑的抽泣,和赵老夫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赵家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赵老夫人等到苏哲离去后,立刻向着众人呵斥一声,等到人都散了,王氏要跟着退出去时,却叫住了她,道:“二房家的,你留下。”
赵玉茹还想哭诉哀求,可看着赵老夫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慌忙转身离去。
常嬷嬷也带着健仆等人,匆匆离开。
“母亲……”王氏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此番却是我们小觑他了。”
“何止是小觑。是看走了眼,养虎为患。”赵老夫人闭上眼,疲惫的叹息一声,缓缓道:“原以为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虫蚁,没想到……当真是好手段!从今日起,此人再非池中之物,我赵家动不得他了。”
她本想拿捏这个小赘婿,给赵家争一门牟利的手段,却不成想,最后竟是变成这幅模样。
王氏心头一凛,低声道:“母亲,那我们以后……”
赵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道:“锦瑟离家,也有一年多了吧?”
王氏一怔,不明白婆母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忙道:“是,自打定下那门亲事,她便寻由头去了京城,一直未归。”
“给她去封信。”赵老夫人缓缓道:“把近来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一说,尤其是她这位未婚夫婿的风光……都说与她听。”
王氏瞬间明白了婆母的用意,低声道:“母亲是想让锦瑟回来?”
“婚书未签,婚礼未办,她便还是自由身。可这名分既然还在,便是一线机缘。”赵老夫人目光幽幽,缓缓道:“以此子的心性手段,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既有顾文渊这座靠山,科举一道未必不能搏个前程。锦瑟若能回来,再看看他的为人,倘若是个可用的,将这桩婚事坐实了,与我赵家,未必是件坏事。”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道:“可是……”
赵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若她实在不愿,那也得让她知道,她避之不及的这个赘婿,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破落户,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王氏慌忙低头应下:“媳妇明白,明日便修书。”
“今夜便修书!”赵老夫人摆摆手,示意王氏离去,等看着她走后,心下一片烦躁,想再重新捻动佛珠静心,可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方才竟是被她给摔碎了。
她望着门外浓重的夜色,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怎地就看走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