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学生不是圣人。学生这么做,确是有学生的私心。”
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文渊坦诚笑道。
“哦?”顾文渊扬了扬眉。
“学生借书院的势,挟制赵家,这样学生至少还能拿到银子。如果秘方给了赵家,学生一文钱都拿不到。与其分文不取,不如与书院一半。而且,数遍江宁府,学生认识,且能信得过不会牟取学生这点蝇头小利的,唯有先生。所以怎么选,对学生而言,并不难。”
顾文渊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目光从考校变成了赞许和感慨。
他听得出来,苏哲这话,坦坦荡荡,把私心全摆在了桌上。
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借你的势,我想保住自己的方子,但我不白帮你,我给你一半。
但这份坦荡,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让人信服。
顾文渊忽然想起苏哲方才念的那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你先回去,此事老夫需得考虑一下。”顾文渊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缓缓道:“三日之后,老夫自会给你答复。”
“先生,不是三日,学生只能等两日了。”苏哲心中立刻暗喜,知道这件事八成已是有了眉目,急忙道:“赵家祖母是昨日见的学生,算上今日,学生已是只剩两日时间。”
顾文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怒视苏哲,呵斥道:“蝇营狗苟,满身铜臭,下去!”
“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苏哲闻言,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斋。
顾清音看了一眼顾文渊,悄悄跟了上去,待到出门后,轻声呼唤道:“苏公子。”
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顾清音急忙走过来,看着苏哲,轻声道:“你放心,祖父一定会答应的。”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顾清音站在竹影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院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了书斋。
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渊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
只见宣纸上,四行大字,墨迹未干。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顾文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这二十个字看了良久良久。
“祖父的字,筋骨愈发老辣了。”顾清音忙赞道。
“字好有什么用。”顾文渊摇摇头,道:“这诗才是真的有筋骨。”
顾清音压低声音道:“祖父,您可是要答应他吗?”
“清音,你说,一个满身铜臭的家伙,怎么能写出这等有筋骨的诗词?”顾文渊没有回答顾清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喟叹道。
顾清音站在书案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问了旁人了一辈子才学品行的老夫子,今天被苏哲用寥寥二十个字,问住了。
顾文渊目光幽幽向着门外望去。
一边是铜臭,一边是良才,一边是寒门学子。
他现在,也是大雪压青松了!
……
苏哲走在书院的路上,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算是成了大半。
他知道,老夫子一生孤直清高,最重风骨,而这首青松,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做的事,用得手段,也是君子可欺以方!
当然,也得亏他拿出的是陈帅《冬夜杂咏》中的这首,倘若掏出来的是那首【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屁】,只怕就要当场将他轰出门去。
至于五五分成之事,虽然肉痛,可正如苏哲所说,若是顾文渊不帮忙,便是五五分成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位老夫子这般方正,只怕不会占他这个小辈的便宜,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也是个四六或者三七。
不过,哪怕真是五五,苏哲也不亏。
很简单,他要借的势,不止是这一次。
他从始至终,向顾文渊说的都是工坊,而不是冰坊。
冰坊,只可制冰。
但没人规定,工坊可以再弄出来多少东西。
毕竟,制冰不过是从他脑袋里掏出来的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伎俩而已,若是日后再弄出其他动静,还要这样来上一遭,那岂不是每次都要头疼。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要借势,那就一劳永逸!
下一刻,苏哲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诗词,也不是思虑以后,而是活下去,活好当下!
想到此处,向着门外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地面滚烫,远处,石头正守着推车,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苏哲出来,立刻咧着嘴傻笑起来。
苏哲面带笑容,加快了脚步。
路还长,雪还没化!
但青松既然挺直了腰,那就不能再弯下去!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卖空了冰酥山,石头挑着担,苏哲抱着钱匣子,往回走去。
回去路上,依旧是有人在盯梢。
石头虽然憨厚,可也发现了,向苏哲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苏哲摇摇头,道:“不必理会。”
他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两天,他要制出足够的冰,稳住霓裳楼的生意,要等顾文渊的消息,还要应付赵家随时可能来的逼迫。
可是,他心里并不慌。
许是前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局面——公司濒临破产,对手围追堵截,银行催债,员工离职……比这难熬的时候多了去了。
最后不也都过来了?
人只要不自己趴下,就总能有路走。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少爷,顾先生会帮咱们的对吧?一定会的对吧?”
苏哲笑着点点头,可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倘若顾文渊不帮,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苏哲心头猛地一发狠。
硝石这东西,可不止是能制冰,还能做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转头向石头道:“石头,等下你再去药店一趟,买些硫磺回来,顺道再给我买些木炭回来!记住,要柳枝炭!还有,买几个鸡子回来!”
石头点点头,然后一怔,道:“少爷,这是七月啊,谁家七月烧炭取暖?”
“你家少爷!”苏哲扬眉轻笑一声。
顾文渊若帮忙就罢了。
若不帮忙,就让他苏哲亲自下场,召一场天雷,集体物理超度了赵家的列祖列宗!
……
顾文渊直坐到日暮十分,才忽然看着门外,扬声道:“顾忠!”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拿我的名帖。”顾文渊沉声道:“去请刘知府、周郎中、李御史、郑教授,告诉他们,老夫近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们明晚过来共赏。”
顾忠一愣,慌忙恭声称是。
顾清音眼睛立刻亮了:“祖父,您是要帮他?”
“他拿出这样一首诗来,让老夫如何能不帮他?”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既然要借势,那便要借的光明正大,借的人尽皆知。更不必说,苏哲要做的,是一桩义举!既然如此,老夫要让满江宁府有雅望的人都来共襄义举,要让满江宁府的人都明白,鹿鸣书院和苏哲的工坊是一体的,便是谁,也动不得他。”
“祖父英明。”顾清音向着顾文渊盈盈一拜。
她知道,祖父是打定主意要护着苏哲了。
而且,要护的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那苏哲!”顾文渊哼了一声,然后向顾清音沉声道:“需得让那满身铜臭的小子知晓知晓,为何士农工商,士在第一!”
顾清音知晓顾文渊是动了惜才之念,吐吐舌头,连忙应下。
“顾忠,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顾忠便拿了名帖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他心头却是波澜起伏,忍不住有些期待。
他跟了顾文渊四十年了,从顾文渊还是少年,一直到如今。
这多年,他替顾文渊送过无数回帖,可全都是回帖,还从没主动下过帖。
今儿个,是头一遭!
他真想看看,这几份名帖送出去,要在江宁府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