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府衙。
知府刘秉正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差役通报说鹿鸣书院的山长遣人送名帖来了,忙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请。”
他做江宁知府已有三年了,顾文渊从不曾主动下过请帖。
反倒是他每逢中秋、年节,都不忘派人去书院送四时节礼,顾文渊也往常是回一份帖子,客客气气的写上几句感谢之语。
但他对这位老夫子,却是不敢小觑分毫,更不敢生了怨怼之心。
一则是,这位老夫子为人孤直方正,素有雅望,而且老夫子本人虽然没有出仕,可这些年却是教出不少举人进士的学生,其中一名弟子如今还在吏部担任郎中,谁敢小觑分毫。
二则是,这位老夫子的师兄,乃是江南士林领袖,他若是对老夫子不恭敬,只消得一封书信,便可叫他这个知府罢官弃职。
三则是,四个月后便是乡试,他还指望着顾文渊多多指点一下他儿子刘景明。
只是,刘秉正却也有些好奇,老夫子此番下帖是为何事。
不多时,顾忠便进得后堂,双手奉上名帖。
刘秉正接过一看,便见帖子上写着今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过府共赏。
刘秉正不由得有些好奇道:“是何等好诗,竟是叫夫子破了例?”
顾忠只是摇头,说老仆不懂诗,只知老爷还请了周郎中、李御史和郑教授。,想来应当是绝妙好诗。
刘秉正闻言,心下更疑惑了。
周郎中是在家丁忧的礼部郎中周士衡,李御史是致仕在家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李万全,至于郑教授,则是掌管江宁府府学的郑怀德。
这三个人,再加上他这个知府,可算做是如今江宁府官面上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了。
顾文渊把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要赏诗,这诗该有多好?
真是赏诗吗?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刘秉正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想不明白顾文渊的用意,干脆不想了,横竖明日见了面便知分晓,当即拱手道:“回去禀告山长,就说秉正明日准时过府。”
顾忠立刻躬身告辞。
旋即,相似的画面,便依次出现在了周府、李府和府学。
周士衡虽丁忧在家,本不便出门应酬,可见是顾文渊的名帖,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万全致仕在家,与顾文渊本就交好,自然不会拒绝。
郑怀德虽然是府学教授,可也知晓,他这个教授,却是只有给顾文渊提鞋的份儿,平日巴结都巴结不上,今日顾文渊主动来请,受宠若惊,立刻应下,又吩咐厨房连夜赶制几样精致的细点,预备明日带过去。
只是,无论是谁,顾文渊这突然而来的请帖,却都让他们觉得宛若平地一声雷,心头尽皆纳闷——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
顾文渊在闷声干大事。
苏哲也是在家中闷头干大事。
石头虽然憨厚,做事还是很麻利的,不大会儿功夫,就买了苏哲要的东西回来了。
物理超度,最快的办法,自然非火药莫属。
据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还没这东西。
可苏哲太了解了,很简单,无非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罢了。
硝石,他手里就有,至于提纯,也不难,无非是加点草木灰,放在缸里加热,解析出来的,就是火硝。
至于硫磺的提纯,有些麻烦,却需得坩埚熬煮,再冷却收集硫磺蒸汽冷凝。
如今不具备这种条件,只能希望买回来的硫磺能够纯净一些。
所幸的是,石头买回来的硫磺品质还可以。
至于炭粉,这个最简单,石头有的是力气,虽然憨厚,但足够专注。
他说了一句越细越好,石头就已经研磨的非常细腻了。
一堆东西,按照比例混成黑色的粉末后,苏哲就又打了几个鸡子,捞出蛋黄,把蛋清打进粉末里,放进筛子里不停翻滚,不一会儿,便筛出来一堆菜籽大小的颗粒。
石头看的却是心疼坏了,说这几个鸡子也要好几文,打的黑乎乎的,却是浪费了,好不如少爷吃了滋补身体。
苏哲听不得他这碎碎念,喝骂一声,石头这才算住嘴,但蛋黄却是都被他给收了起来。
旋即,苏哲就找来预先备好的竹筒,将这些黑火药灌入进去,小心翼翼的压实后,把浸了油的麻绳做捻子,再用黄泥封紧筒口。
苏哲一口气做了三个。
一切忙活完,天已经蒙蒙亮。
“走,出城!”苏哲将几个竹筒布包好,准备塞进怀里,但想了想,还是拿竹竿远远的挑在身后。
为什么民科都是理论专家,不是化学家,因为野生的化学真的会要命啊!
他这个半吊子水平,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胡乱弄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苏哲从后门溜出赵府,甩开赵家盯梢的那些尾巴后,一路出了江宁城,来到北郊一片无人的野地。
此刻晨雾未散,四下无人。
苏哲找了个土坡,将竹筒埋进半截,只露出引信。
“少爷,这到底是……”石头看的好奇,忙问道。
苏哲已是用火镰点燃了引信,然后飞速后退。
咝咝——
火光沿着麻绳飞快窜向竹筒。
苏哲当即快步折返,拉着石头便躲得远远的。
咚!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间在天地间炸响。
紧跟着,土石飞溅,烟尘弥散。
方才埋着竹筒的地方,被炸出来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还有些火药灼烧过的灰色印记,正在朝外冒着袅袅的银灰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就是个大号的炮仗啊!”苏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失望。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空气中飘来一股骚味,而且旁边的石头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见石头已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牙齿咯咯打架,裤裆都湿了一片。
好半晌后,石头才慌忙趴在地上,向着苏哲纳头便拜,哭喊道:“雷君爷爷饶命,莫要发天雷殛了我……”
“你这不争气夯货。”苏哲踢了石头一脚,骂道:“我是你家少爷,不是什么雷君。”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个土坑:“天……天雷……少……少爷……您把天雷召下来了……”
“不是天雷,但确是你少爷我的神通。”苏哲笑了笑,伸手把石头拉起来,道:“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虽然效果比他预估的差一些,可是,看石头的反应,似乎还是很好用的。
石头慌忙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回城的路上,石头一步三回头,看苏哲的眼神,已不是看少爷,是看雷君爷爷。
苏哲走在晨光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顾文渊的势要借。
但这火药,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雪若化了,自是晴天。
若化不了……
那便炸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