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诗落,书斋寂然。
顾清音手中的团扇,停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苏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和震撼。
她自幼跟着祖父读书,见过的才子俊彦不知凡几。
有人词藻华丽,有人对仗工整,有人用典精妙。
可从来没有人,在祖父的考校面前,走了七步,便吟出这样一首直抵人心的诗。
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酥山,怔怔的看着苏哲,眼里有错愕,有迷惘,有欣喜。
他想过苏哲能做出来诗,可没想到,会做出一首这样的诗。
三十年了。
他执掌鹿鸣书院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进士的也有数十人。
可这些学生里,却无一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时,听一位老博士讲过——这世上有些文人,写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随口一吟,便是千古绝唱。
老博士说,这种文人,百年难遇。
顾文渊当时不信。
他觉得诗就该精雕细琢,就该引经据典,就该有规矩有法度。
可今天,他信了。
苏哲这二十个字,没有典故,没有雕琢,甚至没有半点文人的矫饰。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把风骨写尽了,把气节写活了。
这诗写的是松。
写的却更是人。
是这个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年轻人。
大雪压顶,寸步难行。
青松挺直,脊梁不弯。
他不是在写诗。
他是在写他自己。
更让人悚然的是。
苏哲这是七步成诗!
七步之内,做出此等诗作,这份文采,说一句惊为天人便也全不为过!
顾文渊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青瓷小碗,眼里已是再没了考校的味道,向苏哲道:“苏哲,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苏哲拱手道:“青松。”
“青松!返璞归真!好名字!”顾文渊点了点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后,起身向着他作了一躬,道:“方才是老夫失言了,现下心服口服,向你赔罪。”
顾清音失声道:“祖父。”
苏哲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道:“先生言重了。若无先生昔日教导,学生如何能通文墨。”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这么说,你能写出此等惊世之作,却是我的功劳了?”
苏哲连忙摇头道:“弟子不过写几句心里话,不敢当先生如此夸赞。”
“心里话。”顾文渊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盯着苏哲看了看后,道:“你方才说,赵家要夺你的制冰方子?”
苏哲心头一凛,知道转机来了。
“是。”他当即直起身,映着顾文渊的目光道:“赵老夫人说要学生交出方子,由赵家操持冰坊,与学生分红。只是,先生也知,我是赘婿之身,若交了方子,分红与否,都在赵家一念之间。学生今日来求先生,不是要先生替学生跟赵家争利,而是要跟先生谈一桩生意……”
苏哲的话还没说完,顾文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生莫急,且听学生把话说完。”苏哲不等他开口拒绝,便抢先道:学生想请鹿鸣书院出面,与学生合开一间工坊。铺面、人手、本钱,由学生自己筹措。书院只需挂个名,江宁府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日后工坊所得盈余,一半归学生,一半与书院,资助寒门学子。”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已准备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半盈余用来资助贫寒学子。
顾清音也愣住了。
她原以为苏哲来求祖父,是想要祖父出面替他劝阻赵家夺走方子。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苏哲说情,怎么劝祖父破例帮他一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哲竟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求情的,而是拿出这样一个法子。
苏哲见顾文渊不说话,便继续道:“先生,学生知道先生素来清贵,从不沾铜臭之物。但这助学工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跟学生一样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
“学生便是过来人,当初父亲病故,家中债台高筑,学生若非入了赵家做赘婿,早就流落街头了。这江宁府,比学生还惨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先生能免了学生的束脩,可能免所有寒门学子的束脩吗?能给他们饭吃吗?能给他们买笔墨纸砚吗?能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吗?”
“学生当初若是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安身之所,有人能扶持学生一把,又怎会辍学?又怎会入赘赵家?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先生,恳请助学生一臂之力,助江宁府寒门学子一臂之力!”
话说罢,苏哲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一揖及地。
顾文渊听着这一问问,神情都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每一问,都重重落在心头。
苏哲见状,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施礼,等顾文渊的答复。
书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祖父……”顾清音犹豫一下后,向顾文渊低声道。
她知道祖父一生清高,不与商贾为伍,让他以书院名义跟一个赘婿合开冰坊,只怕极难。
可她更知道,苏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书院这些年资助贫寒学子的银钱,全靠祖父的俸禄和一些乡绅的捐赠,杯水车薪。
每年都有交不起束脩的学生黯然退学。
祖父为此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却也无计可施。
现在有人愿意拿出一半盈余来做这件事,还不需要书院出一文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书院赚了。
顾文渊闻声,抬起手打断了顾清音的话,然后看着苏哲,缓缓道:“你且起身。”
苏哲这才起身,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良久后,缓缓道:“苏哲,你可知道,若真如你所说,工坊盈余的一半拿来资助学子,那是多少银子?”
苏哲道:“学生算过,学生如今制冰,卖与霓裳楼,两月可得银三百两。扣除材料、人工、运输,可得盈余二百两。一半便是一百两。”
“两月时间,你便可获利二百两!苏哲,你倒是做的一门好生意!”顾文渊听到这话,摇头感慨一声,旋即向苏哲道:“只是,苏哲,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辛辛苦苦制冰,赚来的钱,凭什么拿出一半给别人?你是圣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