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孤不纳良娣了
宋鸿远像是没听懂。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宋绾宁。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宋绾宁神色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女儿说，要另立女户。”
“从今往后，与宋家再不相干。”
话音落下。
宋老太爷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放肆！”
瓷盏碎了一地。
茶水溅开。
宋老太爷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宋绾宁，手都在发抖。
“你是宋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宋家的血。”
“如今为了一个男人，竟要同家族断绝干系？”
“宋家怎么养出你这样数典忘祖的孽障！”
宋老太君也气得哭起来。
“白眼狼啊！”
“真是白眼狼！”
“你父亲母亲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
钱氏在旁边听得心头一阵痛快，连忙添油加醋。
“绾宁，你这话若传出去，叫外头的人怎么看宋家？”
“他们定要说我们宋家教女无方，说你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
“你这是要让世人戳宋家的脊梁骨啊！”
满厅吵嚷。
宋鸿远看着女儿，喉间发紧。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
“绾宁。”
“你连父母都不要了吗？”
“连祖父祖母也不要了？”
宋绾宁却没有看他。
她远远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氏。
自从她进门起，苏氏便一直没有说话。
脸色很白，却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指责她的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想喊母亲。
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让她挂念，便只有母亲了。
苏氏也注意到女儿看向自己。她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
缓缓道：“我已决意，待绾宁另立女户后，便搬去同她一起住。”
满厅骤然一静。
宋鸿远猛地看向她。
“夫人？”
他声音都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氏看着他，神色冷淡。
“老爷没听明白吗？”
“绾宁同我，都会搬出去。”
宋鸿远脸色骤然发白。
“你也不要这个家了？”
苏氏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
也很冷。
“这是你们宋家。”
“不是我和绾宁的家。”
宋鸿远僵住。
苏氏继续道：“我和绾宁搬出去，剩下你们宋家人相亲相爱，互相体谅，岂不是更加和和美美？”
宋鸿远瞳孔骤然一缩。
“夫人，你何必这样说话？”
“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苏氏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红。
“老爷待我，自然不差。”
“可老爷待宋家，更好。”
“我的绾宁，已经在宋家受够了委屈。”
“大嫂事事为自己女儿打算，我这个当娘的，如今，也想为自己女儿争一争。”
宋鸿远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氏没有再看他。
她转头看向宋绾宁。
“你只管去官府办文书。”
“有睿王殿下护着你，想必不难。”
“我还有娘家带来的嫁妆，供我们母女花用足够了。”
萧瑾珩听到这话，淡声道：“此事并不难办。”
宋老太爷怒不可遏。
“反了！”
“真是都反了！”
他指着宋鸿远，激动道，“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成何体统！”
“家门不幸！”
宋鸿远却没有理会宋老太爷。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氏身上。
“夫人。”
他声音艰涩。
“你这是……要与我合离？”
苏氏平静道：“老爷是当朝丞相，最是注重家风体面。”
“我若提合离，老爷想必也不会答应。”
“既如此，那便不合离。”
“你仍做你的宋家人，仍孝顺你的父母，照拂你的兄长。”
“我也去陪我的女儿。”
“如此，两全其美。”
宋鸿远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氏。
“夫人……”
苏氏却已经转身离开。
满是宋家人在的地方，她也不必待下去。
宋绾宁也朝众人行了一礼，离开。
萧瑾珩陪在她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丞相府。
满厅只剩宋家众人。
宋老太爷气得直拍桌子。
“岂有此理！”
“这就是你宠出来的好女儿！”
“父母之命，祖宗家法，她是一点不放在眼里！”
宋鸿远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任由宋老太爷大发雷霆，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觉得今日这一切，荒唐得厉害。
他好好一个家，夫人温柔贤淑，儿子孝顺上进，女儿懂事听话。
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谁能告诉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没有去搭理父母亲和大哥一家，浑浑噩噩去了后院，想见一见苏氏。
可苏氏不肯见他。
她身边丫鬟出来传话：“夫人累了，请老爷回去吧。”
宋鸿远站在院外，许久没有动。
后来，他又去了宋绾宁的院子。
这次他倒是很顺利的进去了。
可宋绾宁不在。
屋子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的女儿，不要这个家了。
这一夜，宋鸿远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而宋绾宁这边，很快就办好了一应文书。
有萧瑾珩出面，官府无人敢为难。
她看着户籍上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从今以后，她便只是宋绾宁了。
她在济世堂后面租了个小院子。
院门正对着济世堂后巷。
来去方便，也清静。
姜黎听说她要搬来，亲自过来收拾院子。
嘴里还一直念叨。
“早该出来住了。”
“宋家那地方，住久了都要折寿。”
宋绾宁听得忍不住笑。
姜黎见她笑，才松了口气。
“还能笑，看来没傻。”
宋绾宁道：“我又不是来投奔你的。”
“是，我知道。”姜黎翻了个白眼，“你是济世堂背后真正的大东家，来巡视铺子。”
宋绾宁笑得越发轻松自在。
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往后几日，她便大大方方同姜黎一起经营济世堂。
盘账。
看药。
接待药商。
忙起来的时候，连用饭都顾不上。
再过几日，苏氏也搬了过来。
宋绾宁原本担心她不习惯。
苏氏却比她想象中自在。
她在院中种了两盆花，又亲手替宋绾宁缝了软垫，坐在廊下晒太阳时，眉眼比在丞相府时舒展许多。
宋绾宁看着她，忽然觉得。
日子若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直到这一日，萧承衍来了济世堂。
他闹着一定要同宋绾宁说话。
没办法，宋绾宁把他请去了后堂。
他看着她冷淡疏离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孤听说，你因为同孤退婚，惹得家里生气。”
“如今已经搬出了丞相府。”
“总归是孤连累了你。”
宋绾宁打断他。
“不是殿下连累，是我主动搬出来的。”
萧承衍怔了怔，随即又道：“无论如何，若不是孤，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宋绾宁没有接话。
萧承衍看着她，语气放得很低。
“你同孤退婚，不外乎是因为阿柔。”
“孤知道，你心里介意她。”
“从前是孤粗心，叫你受了许多委屈。”
“孤以后，会改。”
宋绾宁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听了。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要说，便请回去吧。”
“我这儿，挺忙的。”
可萧承衍不肯走，仍旧往下说说。
“孤找你，是想告诉你，孤已经想好了。”
“若你真的介意，孤便不纳阿柔为良娣了。”
宋绾宁终于抬眼看他。
萧承衍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语气郑重。
“阿柔腹中的孩子，等生下来后，便抱到你膝下。”
“算作你的孩子。”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绾宁。”
“这样，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