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这世上,有人对你,求之不得
利刃破开衣袖。
挡在小桃身前的宋绾宁,只觉得右臂猛地一凉。
紧跟着,才是火辣辣的疼。
她低头看去。
青色衣袖被利剑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正从破口处一点点流出来,转眼便染红了半边袖口。
小桃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想去扶,又怕碰到她伤口,眼泪噗嗤嗤往下掉。
萧承衍也愣住了。
他手里还握着剑,整个人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绾宁……”
他看着宋绾宁被染红的右臂,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一开口,嗓音紧得厉害。
“孤……孤不是要、要伤你……”
他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被一道玄色身影挤开。
萧瑾珩只看了一眼宋绾宁的伤势,脸色便沉得厉害。
“跟我走。”
不容分说,便要带宋绾宁走。
萧承衍这时终于回了神,忙将长剑扔给一旁侍卫,快步上前。
“孤看看。”
他伸手,要去扶宋绾宁。
萧瑾珩一个眼神,便生生将人拦住了。
“太子要看什么?”
“只是看看,便能止血?”
“太子出门时,可备了金疮药?”
萧承衍噎了下,皱眉解释:“可绾宁终归是孤的未婚妻,她受伤了,自当由孤来照顾。”
“若不是太子,她也不会受伤。”
萧瑾珩冷哼一声,又问他:“太子说照顾,可会包扎?”
萧承衍脸色越发难看。
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别说包扎,便是连药都分不清几种。
他身边有的是人伺候,何必要学这些?
萧瑾珩已经懒得理他,直接带着人,回了自己的马车。
多耽误一刻,宋绾宁便多流一刻的血。
他没空和萧承衍打嘴上官司。
小桃在外面尽职尽责看着垂下来的马车链子,不许闲杂人等过来叨扰。
车厢里,只剩下一片逼仄的安静。
宋绾宁虚弱地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不一会儿,连身下的软垫都染上一团红。
萧瑾珩不敢耽搁,从暗格里取出烧酒,又将随身的匕首取出,将酒淋在匕首上消毒。
手起刀落,挑开她伤口处的衣料。
“忍着点。”他说。
声音里竟有了几分飘忽。
宋绾宁没反应过来,只是听见他说,下意识点了点头。
下一瞬,一股剧痛袭来!
萧瑾珩竟将手里的半壶烧酒,尽数淋在她伤口处!
整条手臂都像被火燎了一遍。
宋绾宁身子狠狠一颤,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自己就是济世堂的东家,知道萧瑾珩这是防着她伤口溃烂起高热,是为了她好。
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萧瑾珩往她伤口上撒金创药的时候,手有点抖,几次药撒下去,都被残留的烧酒冲洗掉了。
他看着她伤口的血又流出来,心里着急,手颤得厉害,一下子把整瓶药粉全洒了下去。
这药他自己就用过,知道药粉落下去的瞬间有多疼。
他心都抽了一下,忍不住去瞧宋绾宁的脸色。
她血色全无,却只一味死咬唇。
身子明明抖得不信,却一声疼也不喊。
他心里忽然就起了一股子野火。
“疼了就喊出来。”
他声音不重,却像压着怒意。
“伤了会疼是本能,你连这都要忍?”
“你是不是习惯了忍?”
“疼,也忍着。”
“委屈,也忍着。”
“萧承衍这样伤你,你也要忍着?”
宋绾宁疼得半晌才找回声音。
开口,却是在问他:“上回皇叔剿匪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疼么?”
萧瑾珩手下动作一顿。
抬眸看她。
宋绾宁也正看着他。
眼底有一点湿意,水汪汪的。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长吸一口气,又开口。
“那晚,在农庄,我替皇叔上药,看见你背上不止那一道伤。”
“还有几道,像是陈年旧疤。”
“皇叔是不是……常常受伤?”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瑾珩垂下眼,继续替她巴扎,语气淡淡的。
“带兵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伤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宋绾宁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他低头替自己包扎的样子。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做起这样细致的活计来,竟也不见半分笨拙。
可他说起那些伤时,却像在说别人的事。
轻描淡写。
仿佛真的没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她从小被父母教养得严苛,可再严苛,也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别说刀伤剑伤,便是磕碰破点皮,也会有人心疼。
她从前总觉得,萧瑾珩高高在上,权势滔天,为人又极冷淡。
从来没想过,原来他这样的人,是一道伤一道伤熬过来的。
萧承衍比他小不了几岁,从小到大,一直在京城锦衣玉食,被人前呼后拥地捧着长大。
他却早已提刀上马,远赴边疆,也不知九死一生了多少次。
她想着,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一时冲动,便说了句——
“……谁愿意动不动受伤呢。”
萧瑾珩看着她。
眸光沉沉。
“所以我说,疼了就喊出来。”
“别忍着。”
宋绾宁轻轻抿了下唇。
“喊不喊的,都还是要疼,我何必浪费力气。”
萧瑾珩看她一眼,没说话。
片刻后,才又开口。
“这就是你回回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原因?”
宋绾宁没明白他想说什么,问了句:“什么?”
“萧承衍那样待你,你好像从来不觉得伤心?”
“你也见到他是怎么对沈雪柔的,不难过?”
他说完,又冷淡笑了下,“算了,当我没问。”
宋绾宁低头看着自己缠了一半的手臂。
药粉的刺痛渐渐退下去,只剩一阵阵发麻的钝痛。
“若是心里在意,自然很伤心。”
“可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已经不在意了。”
萧瑾珩抬眼。
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宋绾宁冲他笑了笑。
笑意寡淡。
她想,他大概不会信。
毕竟那是八年。
从十岁到十八岁。
小姑娘最好的年岁里,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将来要嫁给太子,要做个合格的太子妃。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曾以为,那便是她的一生。
可真到了抽身的时候,她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或许是因为,从来都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所以真要放下时,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舍难分。
她垂下眼,轻声道:“从前或许在意。”
“如今不了。”
萧瑾珩定定看着她。
半晌,低头,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
他收了东西,慢条斯理放回原处,才淡淡开口。
“你风华正茂,就算不做太子妃,也不该因此蹉跎一生。”
“待回了京城,让家里再替你议一门好亲事,也未尝不可。”
宋绾宁听了,怔了下。
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
“我一个被许过皇家的人,谁家不要命了,还敢来议亲?”
萧瑾珩没回头。
她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只听见他声音清淡地说了句——
“未必。”
“这世上……”
“总有人,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