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别怕，是我
落水的一瞬间，宋绾宁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清醒地记得落水之前，船舱里的每一幕。
她进了画舫，却没有如萧承衍的意思坐到他身边。
沈雪柔坐过的位置，她膈应。
她捡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坐下来，只在心里面默数着，只等待够了时间，便起身告辞。
萧承衍不满意她这样，喊了她两次“过来”。
她都找借口推了。
后来歌姬缠他缠得紧，喂他干果点心，有说有笑的，他渐渐享受起来，便顾不上她了。
宋绾宁乐得清静。
这份清静一直到沈雪柔回来，便没有了。
小姑娘不知去了哪条船上玩耍，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手里捧着老大一个黑漆螺钿首饰匣，兴冲冲地喊人。
“衍哥哥，智远伯夫人好大方，送了我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说着，便将首饰匣掀开，献宝似的给萧承衍看。
宋绾宁也跟着看了一眼。
果然是一整套上好的头面。
纯金打造，上面镶满石榴红的宝石，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她听母亲提起过，智远伯夫人嫁妆里便有这样一套头面，价值万金。
智远伯府为了钻营，竟下了这样的血本。
她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危坐。
倒是萧承衍身边的歌姬抿唇笑了句：“伯夫人可真会讨沈姑娘欢心。”
沈雪柔正在兴头上，猛然听见这么句不阴不阳的话，又见歌姬离萧承衍实在太近，半拉身子几乎都要歪在他怀里了。
小姑娘的脸色，瞬间便沉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开口说话？”
那歌姬虽做的是供贵人们消遣的营生，但因生得貌美，素日里也是被达官贵人们捧着的，心高气傲的很。
加上沈雪柔的出身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心里很看不起。
当下便呛了回去：“奴家是奉安国公夫人之命侍奉殿下的，姑娘说我算什么东西？”
她声音娇娇弱弱，说话的时候眼波流转，不动声色便引着萧承衍朝宋绾宁的方向看过去。
“何况……正经的太子妃就在这儿坐着呢。太子妃都还没发话呢，姑娘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奴家？”
宋绾宁终于抬了抬眼。
她很是懊悔。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闹，她还不如不耍小聪明，老老实实备下礼物送去五公主府赔罪呢。
这下好了，引火烧身了。
果然如她所料，歌姬话音未落，沈雪柔的脸色便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死死攥住萧承衍的手臂，声音发颤。
“衍哥哥，你听见了吗？她说我不是太子妃……她说我教训不了她……”
“衍哥哥，你告诉她，在你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萧承衍皱了皱眉，有些头疼。
他看了看歌姬，又看了看沈雪柔。
继而目光越过沈雪柔，落在角落里的宋绾宁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坐着。
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承衍心底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喜欢她这样。
哪怕她争，她吵，甚至醋意大发……
什么都好。
他想看到她的反应。
可她什么也没有。
像一尊端庄的人偶，漂亮，恬静。
毫无生气。
他心里忽然就有些失望。
又有些烦躁。
于是他伸手揽住沈雪柔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搂。
“绾宁是绾宁，你是你。”
他话是冲着沈雪柔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宋绾宁身上。
他想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想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总之，不想看她毫无反应的样子。
“孤心里最疼的，始终是阿柔。”
沈雪柔满意了。
小姑娘搂住他的胳膊撒娇，目光挑衅地朝宋绾宁看。
见她依旧垂着眼，始终是那副端庄恭顺的模样，不觉扫兴。
便又朝歌姬扬了扬下巴。
“现在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歌姬默不作声。
沈雪柔却依旧不解气。
她小手一扬，葱白的指尖几乎戳到歌姬脸上：“你以下犯上，对我出言不逊，我要罚你自扇耳光。”
歌姬眼皮子一跳，声音不高不低回了句：“姑娘言重了。”
沈雪柔不依不饶，索性从萧承衍怀里跳下来，冲到歌姬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我罚你自扇耳光，你没听见？”
歌姬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脸颊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掌印。
她捂着脸，眼里迅速蓄起泪来，却没立刻哭，只委屈地看向萧承衍。
萧承衍眉心皱得更紧。
他看了眼宋绾宁，见她已然起身，作势便要行礼告退，不免心里越发烦躁。
开口说了句：“阿柔，算了。”
沈雪柔大惊，不可置信地看他。
随即便把满腔的委屈都发泄到了歌姬身上，扬手又要打。
“贱人，敢勾引衍哥哥！”
歌姬也先前不还手是等着贵人心疼。
此刻眼看着沈雪柔使了全力，她也不傻，当下便伸手挡了下。
不但挡了，还顺势推了沈雪柔一把。
小姑娘没防备，一下子跌坐在船舱，当下便尖叫起来。
继而跳起来，发疯似的追着歌姬扭打。
一时间，叫骂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桌椅倒地声……
不绝于耳。
宋绾宁已经往外走了。
这样的热闹，她不凑也罢。
可船舱里闹腾得太厉害，她还挪到接应去岸边的小船上，船身便猛地一晃。
她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一侧倾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狠狠掀了出去。
冰凉的河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瞬间灌进她的口鼻。
她拼命往上划，手脚胡乱扑腾着。
可御河的水比她想象中冷得多，也深得多。
脚尖怎么够也够不到底。
嘴刚露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吸气，便又被拽了下去。
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
呛得眼前发黑。
恍惚中，她听见萧承衍喊“阿柔”的声音。
也听见了沈雪柔便喊“衍哥哥”边哭泣的声音。
可她在水里挣扎了半天，始终等不到有谁喊她。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手脚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衣服坠着她往河底沉。
她心中忽然就生出许许多多不甘来。
可纵有再多不甘，也来不及了。
她要死了。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过，不知是御河里的水，还是她眼角滑出的泪。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就从她身后环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力道极大，像铁箍一样，将她整个人牢牢箍住。
紧接着，一具结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宋绾宁本能地挣了一下。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