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等萧彻开口,慕清芷先勾了勾唇角,坦然出声:“我的愿望嘛……”
“希望萧彻能早日查清母妃被害真相,寻得证据,心愿得偿。”
一语落地,岸上风声微静。
她竟不是为自己求那风月顺遂、岁岁无忧,而是把萧彻心底最深的执念、最重的苦楚、最痛的过往,当成了自己的心愿。
萧彻心口一震,定定的看着慕清芷,眼底一阵感动翻涌。
慕清芷说完,抬眸看向眼前怔住的萧彻,眉眼温柔:“你呢?萧彻,你许了什么愿望?”
萧彻从怔愣中回神。
此时楚霁也是满眼意外。
慕清芷的心愿,竟是为了萧彻……
不过这倒也未必是件坏事。楚霁的目光也落向萧彻,静等萧彻说出他那杀伐仇愿。
有了慕清芷的愿望在前,若萧彻的愿望与慕清芷无关,可真要辜负慕清芷的一片真心了。
楚霁心中暗喜,心想着这下,看你萧彻怎么圆!
可素来冷酷寡言、杀伐果断的杀神王爷,
此刻竟是耳尖微热、眸光轻晃,下意识避开了慕清芷澄澈的目光。面具之下薄唇轻抿,竟生出几分罕见的少年羞赧。
低声道了句:“……不说。”
“许愿说出来,便不灵了。”
语气轻浅,藏着不敢外露的深情与羞怯。
楚霁一愣,满心等着拆台捣乱的心思瞬间落空。
萧彻这是什么表情?
非但没有他想象中的戾气与功利,反倒暗藏羞涩、温柔克制,与寻常那副冷酷杀神的形象反差巨大。
就萧彻当下这副反差的模样,别说慕清芷了,连他楚霁都是心下一软,满心动容啊!
如他所料,慕清芷瞧着萧彻这副神容,瞧见萧彻耳尖那抹红晕,笑得那叫个温柔。
“好,”她道:“你不想说,那便不说。”
而后在河边蹲下,与萧彻一同将手里的荷花灯放逐在水中。
楚霁不甘心就此罢休,也赶紧走过去,把他那盏张扬的鎏金彩灯放进河中。
他满心期待,期待着自己那盏扎眼的灯能在这最后的一刻为自己挽回一点脸面,在萧彻面前扳回一城。
可这三盏灯几乎同时下水,慕清芷与萧彻那两盏荷花灯水波相逐,紧紧依偎,顺着水流漂得顺畅。
楚霁的那一盏,反倒因过于繁重,被水流冲得歪歪扭扭,很快便孤零零漂到河边,不再往前了。
简直难看又滑稽。
楚霁跑过去从河边水里捞起那盏灯,欲哭无泪。
“本舵主今日是什么狗粑粑运啊!”
偏偏这时,那只大白鹅不知怎的,忽然就挣开了束缚它的绳扣,发出“嘎嘎嘎”的叫声张开翅膀便飞奔着跑掉了。
急得楚霁脸色大变:“鹅,鹅,本舵主的鹅啊!”
赶忙去追那大白鹅了。
慕清芷被楚霁逗笑。
萧彻蹲在她身边,眸光顺着荷花灯远去。而后收回,牢牢锁着慕清芷那张被灯火晕染的笑颜,眼底的温柔,沉得快要溢出来。
无人知晓他方才落笔写下的心愿。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为母妃报仇雪恨,是他最大的执念。唯有萧彻自己知道,这执念在遇到慕清芷之后,已经悄然变了。
他写下的愿望是:不求权倾朝野,不求流芳百世。唯愿慕清芷岁岁安然,长伴身侧,此生不弃。
他并非不想报仇雪恨了。
只是报仇雪恨,凭他的铁血手段,迟早会成为既定结局,那是他可以掌控的前路。
可慕清芷的心意与陪伴,是他唯一掌控不了的。他视慕清芷为此生至宝,虽许了慕清芷自由,可心底时常惶恐不安,生怕失去。
此生若有慕清芷为伴,才是他终生所愿。
夜色温柔,河灯悠悠。晚风拂过耳畔,灯火映暖眉眼。任他此生杀伐累累,覆手江山,唯独这盏河灯,干净赤诚。
忽在此时,夜空深处,亮起点点灯火。
不知从何处,无数盏孔明灯次第升空,一盏接着一盏,挣脱人间烟火扶摇直上,照亮了沉沉夜色,铺满了整片夜空。
慕清芷下意识仰头凝望,清冷眉眼被漫天流动的暖光晕染,温柔的不像话,启唇道出一声:“好美!”
萧彻看着她此时颜容,看着她眼底的细碎星光,心底所有隐忍痛楚,和那半生孤寂,似乎尽被抚平一般。
他缓缓抬手,小心揽住慕清芷肩膀,将慕清芷拥入怀中。
慕清芷没有躲闪,顺势微微依靠,后背轻轻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身侧不远处,楚霁抱着大白鹅赶回来。看到二人相偎的一幕,闹腾了一晚上的心情,终是随着一声叹息落下帷幕。
一夜算计,终究抵不上他们二人刻入骨髓的笃定偏爱。
盟主大人啊!
这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
次日,一早。
慕知茗率领手下将士,大开城门。城墙上下,将士们持械守卫,雄风浩荡!
慕知茗一身武将官服,骑在马上行至最前。
远处,一队庞大的人马气势汹汹的踏着烟尘朝城门而来。
距离尚远,但无论是慕知茗,还是他身后那些将士,此刻全部都提起了警惕。握紧手中刀枪,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待这队兵马行至近前,那策马走在最前的挺拔人影,逐渐映入视线。
慕知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颔首抱拳:“末将慕知茗,恭迎凌王殿下率军凯旋!”
身后的将士们亦是纷纷跪地,齐声呐喊:“恭迎凌王殿下凯旋!”
马背上的人爽朗的“哈哈”一笑,竟是半点没有身为王爷的架子。亦是翻身下马,行至慕知茗身前,俯身将慕知茗扶起:“慕少将军,快快请起!诸位将士也都平身吧,不必如此多礼。”
即便如此,慕知茗仍然心怀警惕。起身之后,又是对这位凌王殿下抱了抱拳:“凌王殿下,此番征战辛苦了。末将已经听闻殿下丰功伟绩,心中甚是佩服。”
“哈哈哈,哪里哪里,慕少将军的功绩本王也已有所耳闻,你与九弟,才是我北凛名副其实的大功臣啊!”凌王萧磐又是朗声一笑。随即,往慕知茗身后瞧了一眼:“说起九弟,听说他的腿恢复了,这可是件大喜事。先前父皇的旨意,不是要他来迎接大军凯旋吗,本王还以为能第一时间见到他,却怎么换成慕少将军了?”
此人乃废皇后亲子,废太子亲弟,心底分明该对萧彻恨之入骨,此时却表现出一个兄长应有的关心与对兄弟重逢的迫切。
慕知茗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他对萧彻的兄弟情深。
当下不露声色,恭声回道:“回殿下,皇上龙体抱恙,渊王殿下正代替皇上在宫中筹备为您接风的酒宴,故命末将替他迎殿下您归城。”
“如此。”凌王萧磐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听闻令妹被父皇许给九弟了是吗?难得九弟肯应下婚约,不过清芷治好了九弟的腿,此等大功,想来九弟对她感激不已,应下婚约也是情理之中。”
言下之意,萧彻是因为慕清芷治好了他的腿,被挟恩图报,才不得已答应娶慕清芷的?
慕知茗心生不快。但还是表现出恭顺的模样,礼貌回道:“殿下误会了,渊王殿下应允婚约时,并不知道清儿能医好他的腿。不过他二人两情相悦,末将也是十分欣慰。”
萧磐似乎对他这番话不太相信:“两情相悦?哈哈哈!”
却也未曾表现出太多的质疑。笑过之后又道:“说起来,慕清芷的医术竟如此精湛,当真令人刮目相看。先前还以为她与别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倒是本王眼拙了。”
“承蒙殿下夸奖,末将替清儿谢过。”慕知茗再不想听此人话里有话的虚伪客套,将身子侧过,让出大开的城门:“想来宫里的接风宴应该已经备好,只等殿下进宫赴宴了。殿下,请吧!”
萧磐也便再没多说。翻身上马,率领手下们,依着慕知茗的安排进城,赶去皇宫。
只是待上马之后。
萧磐看着骑马在前面开路的,慕知茗的背影。那双方才还谦和善意的眼睛,骤然迸射出一抹鹰隼般锐利的寒光,杀气四溢,戾气十足。
慕知茗虽未回头,却也感受到了这抹不寻常的杀气。不过萧磐并没有下一步动作,慕知茗也便没动声色。
目光坚定向前,心中警惕不减。
却不知这萧磐的归来,将会在皇城,掀起怎样的风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