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赵小花抢着收拾碗筷，赵婶去厨房帮忙。
老赵因为腿伤，依旧坐在桌边，他看着宋辉，忽然压低声音道：“小白啊，你看，小花这孩子，心善，能干，是块过日子的好料子。你呢，也是个有本事的，虽说现在记不起来以前，但咱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
宋辉心里一咯噔，知道老赵要说什么了。
果然，老赵搓了搓手，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和试探：“你要是……要是觉得小花还凑合，等过阵子，咱两家，是不是把这事儿……定下来？你也好有个着落，小花她娘也能放心。”
宋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该如何回答？
直接拒绝，会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惹恼老赵一家。
含糊其辞，又会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迅速组织语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赵叔，您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世不明不白的，怎么敢耽误小花妹子？这事……不急，等以后再说，好吗？”
老赵听了，觉得宋辉的话也在理，一个失忆的人，确实不适合立刻谈婚论嫁。
他拍了拍宋辉的肩膀：“也是，是叔心急了，不急，不急，你先安心养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宋辉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告辞：“赵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李婆婆还等着我回去呢。”
他实在不想再待下去，这顿饭吃得他神经紧绷，比面对强敌还要疲惫。
老赵没有强留，赵婶和赵小花送他到门口。
赵小花看着宋辉，眼里有藏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期待，她轻声说：“小白哥，那你慢走，有空常来玩啊。”
“嗯，会的。”宋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走出赵家小院，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宋辉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自由空气，感觉压在胸口的石头稍稍挪开了一点。
赵小花家那顿充满暗示和试探的午饭，让他比出海打鱼还要疲惫。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脚步有些快。
转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阿秀。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盖着的竹篮，篮边还搭着一块干净的湿布。显然是去送饭了。
两人迎面遇上。阿秀显然也看到了宋辉，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宋辉身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去，嘴角那点弧度也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站在路中间，看着宋辉走近。
宋辉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阿秀，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
想起之前她看向自己时那羞涩又带着依赖的眼神，再对比赵小花那热切直白的情愫，宋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歉意，也有无奈。
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他失落的力量，像一座大山压着他。
“阿秀姑娘。”宋辉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阿秀低着头，没有立刻应声。
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辉，声音很轻：“你去哪儿了？”
“去给赵叔换了药。”宋辉据实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去给赵叔换药了，她问的是，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宋辉脸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比如，有没有在赵小花家吃饭？
有没有被那种热切目光包围的不自在？
宋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看向海的方向。
海风拂过，带着凉意。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阿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竹篮往宋辉面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生硬：“娘让我给你送的，刚蒸出来的海蛎子，还热着。”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喜怒。
宋辉看着那个竹篮，又看看阿秀。
他心里那点歉意更重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竹篮，重量不轻。“谢谢婶子，也谢谢你，阿秀姑娘。”
阿秀却像是完成了任务，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飘向别处，低声道：“不用谢，你……你快回去吃吧，凉了就腥了。”
说完，她也不等宋辉再说话，便低着头，与他错身而过，快步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倔强。
宋辉提着温热的竹篮，站在原地，看着阿秀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对她们，并无男女之情，有的只是感激，以及……一种不愿拖累她们的自觉。
他提着篮子，继续往李婆婆的茅屋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李婆婆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宋辉，又落在他手中的竹篮上，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波澜。
“回来了？”她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嗯，婆婆。”宋辉应道，将竹篮放在屋外的石墩上，“阿秀送来的海蛎子。”
李婆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穿她的针线。
只是那针脚，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些。
宋辉走进自己那间偏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
屋内昏暗，只有从窗棂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看得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天，从赵小花家的试探，到老赵直白的提亲，再到与阿秀错身而过的沉默。
他不属于这里。
他的名字是宋辉。
他有需要守护的人，有需要查清的谜团，有需要面对的敌人。
他必须尽快行动。
赵小花那里，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慢慢疏远，不能操之过急。
阿秀这边，也只能保持距离，避免给她更多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