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花听到宋辉说要回去，脸上那点雀跃瞬间黯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父亲，见老赵也正看着自己，眼里带着鼓励和默许，她便鼓起勇气，声音清脆地挽留道：“小白哥，饭都快好了，急什么呀！我娘刚才还念叨着，非要留你吃顿饭，说谢谢你这些天来给你我爹换药呢！”
老赵也在一旁帮腔，声音洪亮：“是啊小白！你婶子听说你今儿个过来，一早就开始忙活了，你这要是走了，她非得说我这当老头子的不会留客不可！留下，必须留下！”
宋辉心里念头飞转。
留下来，或许能从她们的言谈中套出些关于村子的信息。
这固然是个机会，但也极易暴露自己的异常。
不留，则显得过于生硬，不合情理，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随即化为略带歉意的笑：“这……怎好意思老是麻烦婶子。”
“有啥麻烦的！”老赵大手一挥，不容拒绝，“你救了我的腿，这一顿饭算什么！再说，小花她娘做的鱼，可比李婆婆做的味道多点花样，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赵小花见宋辉没有立刻拒绝，心里欢喜，连忙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娘！小白哥答应留下了！快添副碗筷！”
宋辉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自在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这种纯粹的热情，对他这个满身秘密、心怀鬼胎的人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老赵笑了笑：“那……就叨扰了。”
赵家的屋子比李婆婆的茅屋要宽敞些，但也同样简朴。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桌腿磨得光滑，显是用了很久。
赵小花和她娘正忙着端菜上桌，很快，桌上就摆满了碗碟。
清蒸海鱼、油焖竹笋、一盘炒得碧绿的野菜，中间是一大盆奶白浓稠的鱼汤，香气扑鼻。
“小白快坐！”赵婶热情地招呼，“也没啥好吃的，就是些家常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宋辉道了谢，在老赵下首坐下。
赵小花紧挨着她娘坐，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宋辉，见宋辉坐下了，她赶紧拿起筷子，要给宋辉夹菜。
“来，小白哥，尝尝这个鱼，我娘特意挑了最肥的一段清蒸的，鲜着呢！”一块雪白鲜嫩的鱼腹肉夹到了宋辉碗里。
“谢谢小花妹子。”宋辉客气地应着，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在不露痕迹的情况下，引出关于村子的话题。
赵婶给宋辉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他舀了一大勺鱼汤，热情得让宋辉有些招架不住。
饭桌上的气氛，主要由老赵和赵婶带动，说着些渔村的家常，哪片海域鱼多，最近海货价钱如何，谁家孩子要娶亲了之类的。
宋辉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话不多，但态度谦和。
赵小花的话却渐渐多了起来，她似乎很想让宋辉多了解这个村子，便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片礁石滩，对宋辉说：“小白哥，你看那儿，小时候我经常和村里的小伙伴去那儿摸螺捉蟹，可好玩了！等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呀？”
宋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礁石滩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离他当初发现玉佩的地方不远。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好啊，有机会去看看。”
赵小花见他应了，很是开心，又道：“我们李家坳虽然偏，但日子过得安稳。大家都互相帮衬，像一家人似的。”
她说着，偷偷看了宋辉一眼，声音放柔了些，“小白哥，你以前……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是从哪儿来的了吗？”
这个问题，宋辉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的想不起来了，有时候觉得，能在这儿安顿下来，也挺好。”
后半句，他刻意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清。
老赵和赵婶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感慨。
赵婶叹了口气，说道：“忘了也好，忘了过去那些烦心事，踏踏实实过日子，咱们这李家坳，别的不说，就是清净安全，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跟这儿可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是啊，”老赵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生于斯长于斯的安稳自豪，“咱这儿，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出海打鱼，回来吃饭，日子简单，但心里踏实。”
“小白啊，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等我腿好了，你想学打鱼，叔教你！”
宋辉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安全”、“清净”、“外面打打杀杀沾不上边”……赵婶的话，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村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们越是强调安稳，越说明有些东西是被刻意掩盖或回避的。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前几天早上出去，好像看到西边海上有很大的雾，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老赵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哦，那个啊，那是海气，有时候是会那样，正常现象，那片海域礁石多，雾大正常，咱一般不往那儿去。”
赵婶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那地方邪性，雾气重，容易迷路，咱村里有规矩，不让往那边去的。”
宋辉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赵那一瞬间的停顿，以及赵婶略显急促的补充。
他不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转而称赞鱼汤鲜美，将话题岔开了过去。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赵小花见宋辉不再追问，也松了口气，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村里哪家织网最快，谁家的鱼干晒得最好。
她看向宋辉的眼神，越发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待。
在她看来，宋辉愿意留下来吃饭，愿意聊村里的事，甚至愿意考虑将来，这都是好的兆头。
宋辉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两句，心思却早就已经飘远。
赵叔赵婶的回避，赵小花的热切，李婆婆的警告，黑影、令牌、光门……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