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早。”宋辉打了声招呼,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慵懒。
李婆婆没抬头,只是把一碗粥往桌边推了推。
“趁热吃,老赵的伤,还得去换吧?”
“嗯,吃完就去。”宋辉坐下,拿起筷子。
粥是温的,带着鱼腥味,远没有阿秀做得精细。
他吃得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空气里只有喝汤的声响。
半晌,李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昨儿夜里风大,听得见吗?”
“听见了,呜呜的,像哭一样。”宋辉答得很快,头也不抬。
“这风啊,有时候会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李婆婆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外头的人味儿,你睡得沉,没闻见也好。”
宋辉握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李婆婆。老婆婆
正低头喝粥,浑浊的眼睛映着碗里的汤水,看不出情绪。
“我睡得死,啥也没闻着。”宋辉低下头,避开了那目光。
“也是。”李婆婆像是随口一说,“这村子里,能闻见外头味儿的,不多,也就是那些常往外跑的,比如赵小花她爹,还有……那些捞海货的。”
“捞海货的?”宋辉重复了一遍,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那些胆大的,敢去远海,或者去些不该去的地方,捞点稀罕玩意儿换钱的。”李婆婆慢悠悠地夹起一根腌萝卜,“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村里规矩严,没人敢乱跑,你也别瞎跑,记住了?”
“记住了,婆婆。”宋辉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还有,”李婆婆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针一样扎向宋辉,“小白啊,你懂医术这事,在村里传开了。”
“大伙儿都说,你以前肯定不是一般人,你自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宋辉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痛苦和茫然。
“想不起来,婆婆,有时候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像乱麻一样,可一伸手,全是空的,可能……可能我真就是个郎中吧,不然哪会这些。”
她站起身,去收拾碗筷,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步一挪。
宋辉看着她的背影,后背早就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顿早饭,与其说是补充体力,不如说是一场审讯。
李婆婆在试探,在警告,在确认他这个“不稳定因素”是否还在可控范围内。
“婆婆,我吃完了,去赵叔家了。”宋辉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吧,”李婆婆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换完药早点回来,阿秀那丫头,估摸着也快送饭来了。”
宋辉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推门而出。
清晨的海风更冷了,吹在身上,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宋辉推开赵叔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院子里依旧晾晒着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海货特有的咸腥味。
老赵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受伤的腿架得老高,看见宋辉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
“小白来了!快坐快坐!”老赵热情地招呼,声音洪亮,气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赵叔。”宋辉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打开随身带来的药包,开始检查伤口。
纱布拆开,伤口边缘的红肿消退了很多,也没有渗出,愈合得不错。
他一边熟练地用烈酒清洗伤口,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赵叔,这几天看着好多了,少走动,再过几天就能拆线。”
“托你的福啊小白!”老赵啧啧称赞,“你这手艺,比镇上郎中强多了!对了,小花她娘去海边收网了,一会儿回来留你吃饭!”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挑,赵小花端着个粗瓷碗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格外整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看见宋辉蹲在地上,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眼睛亮晶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白哥!”她声音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药捣好了!我特意多放了几味消炎的草药,娘说好得快!”
她把碗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宋辉的手背,她触电般飞快地缩了回去,脸颊泛起红晕。
宋辉接过药碗,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没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是专注于将墨绿色的草药泥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动作依旧利落、精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赵小花却不气馁,蹲到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海风吹过屋檐,带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也不去拂,只是偷偷地瞧着宋辉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小白哥,”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讨好,“你这几天……都去哪儿啦?都没见你来玩。”
宋辉手下动作不停,平静道:“就在附近转转,帮李婆婆做点事。”
“哦……”赵小花有点失望,又马上振作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小白哥,你以前待的地方,是不是很大很热闹呀?有没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宋辉敷好药,开始缠上干净的布条,手法娴熟。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吧。”
“那,”赵小花眼睛更亮了,声音里带着期待,“小白哥你喜欢吃什么呀?我娘做的虾酱可好了,还有蟹糊,下次我做给你吃!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问出这话时,她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宋辉,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宋辉缠布条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终于看了赵小花一眼。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憧憬和热切,那种直白的好感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打好最后一个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都可以。不挑食,赵叔,这几天注意别沾水,过三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草屑,对老赵点了点头:“赵叔,没事了,我先回去了,李婆婆还等着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