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喻双唇微抿,双眸布着一层快要涌出来的水雾,眼神酸软,里边的心疼似乎要漫出来。
见蒋栗望来,他却是微微提了提嘴角,强行挤出一个笑来,轻声问:“当时怕吗?”
“……”
简单四个字,带着些许哽咽,让蒋栗一怔,随后心中也酸涩了起来。
果然,野鬼相公并不会因为他打暗擂就动怒。
哪怕隔了三年之久,野鬼相公的第一反应便是心疼他、担心他。
他眼眶也红了起来,但笑着摇头:“不怕,虽然签了生死状,但第一个人看我是小哥儿,觉得能轻易打败我,就抢先冲上了擂台。”
“那人实力不强,我又故意拖了许久才把他踹下台,于是第二个人也轻敌了。”
“直到第三场,那个壮汉的拳头比碗口都大,他往我跟前一站,我的确有些怕。但一想到我若是出事,那家里就完了。”
“我当时存着死也要将这场拿下来的心思,一开始就是不要命的打法,那人实力和我相当,但应是觉得没必要和我一个哥儿同归于尽,再加上我前面两场不杀人,最后他卖了个不明显的破绽,被我踹下去了。”
这一番话,听得纪喻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虽然蒋栗轻描淡写,但他又不是没在影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拳拳到肉的打斗,紧张刺激的氛围,的确过瘾。
可三年前,他怀里的人,为了蒋阿爹站上了那个擂台。
不是影视剧,没有NG,蒋栗真的去直面生死。
从前看过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想到对面之人鼓涨涨的肱二头肌,想到对方凶狠的挥拳,哪怕知道怀中人打赢了,他还是后怕、心疼的厉害。
他也明白上次蒋栗要还葛家恩情时,他只提一个赌字,蒋栗为何立马就脸色煞白了。
当时蒋栗已决心留在纪家做他的夫郎,自然想将这一段过往死死掩盖。
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夫郎去逞凶斗狠呢。
可这怎么能怪得了蒋栗。
一个小哥儿被逼上生死擂台,这绝不是蒋栗的错。
蒋家,尤其是蒋阿爹,真是坏事做尽……
……
压下心中强烈的愤怒,他抬手捧住了蒋栗的脸颊,眸中的泪几乎要冲出眼眶,但面上却笑着道:“栗哥儿真聪明,还用上了计谋,只是,以后别这么傻了,蒋家人不值得你去拼命。”
“我知道的,我想开了。”
蒋栗抓住纪喻的手腕,忙解释道:“是我将自己一直困在六七岁,没察觉到他的那些夸奖、肯定、亲昵,其实对我来说早就一文不值。”
“我不需要他了。很久很久以前就不需要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相公,你今个儿应和我一起去,我没有和他大吵,我可有高手风范了,话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轻巧的让蒋剑锋半个月都下不了炕。”
“无妨,你下次收拾蒋家人时,我一定在场,咱们一起收拾他们。”
“好!等他们再找上门,咱们一起将他们打出去。”
蒋栗学着纪苋那样,挥了挥拳头。
纪喻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那我等着看栗哥儿大展神威。”
不会很久。
明日他就主动打上蒋家。
原来蒋阿爹看上了他的方子,这下子他不仅没有时间,也没退路了。
万一蒋守拙谋了个实权的位置,那收拾他一个秀才还不是轻轻松松——这不是没有可能。
自打生出了为蒋栗讨公道的心思,他就在琢磨一件事,蒋栗是书中的大反派,那么书中的主角是谁?
他室友给他科普原身的事时,他真的只听了几句,他不知道原书讲了个什么故事,更不知道原书的主角是谁。
但一个简单的逻辑——既然蒋栗是大反派,那谁站在蒋栗的对立面,谁就是主角。
蒋家站在蒋栗的对立面,对蒋家人而言,蒋栗就是一个大反派,但显然,蒋守拙蒋阿爹蒋剑锋蒋自寒都不配当主角。
所以,蒋阿爹亲生的那个孩子,肯定就是本书的主角了。
但以蒋栗的武力值,他为什么选择去刺杀皇帝呢?
他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他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蒋家人,那不是手到擒来吗?
琢磨了半个月,纪喻心中有两个猜测。
一是蒋栗心肠太软了。
他一方面恨极了蒋家人,一方面又不想亲手杀了这几人,但蒋栗自己也不想活了,便干脆去刺杀皇帝,用这种方式拉着主角以及蒋家人同归于尽。
二是主角的身份过高,蒋栗杀不了。
不过,他估摸着这两个原因可能皆有。
所以,蒋守拙是有可能谋一个好官职的。
他必须要在蒋守拙回京前将蒋守拙给废了。
至于主角今后会不会报复,嗐,此次的事,肯定会捅到圣上跟前。
若是要革除举人的功名,那得先上报到本省学政,学政核实之后,上奏朝廷,最终由皇帝御批革除举人功名,那流程才算是走完了。
蒋守拙是端王府旧人,圣上特意下旨补偿这批旧人。
眼下这批旧人里却犯下一桩奇案,此事圣上肯定会关注的。
当今圣上是个喜欢包饺子看人大团圆的,主角若真要报复,那他和蒋栗肯定无事。
不过此刻,见蒋栗双眸闪亮亮的嘟起了嘴巴,他压下心底的沉重,笑着吻上了蒋栗的唇。
明日就见不到蒋栗这样轻快的笑了。
哎。
蒋栗多聪明一人,见纪喻有些神情不属,便没缠着纪喻一直接吻,他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过几日吧,若野鬼相公还是心绪不宁,那他就问问怎么了。
他不想一直装看不见。
万一他能帮野鬼相公解决麻烦呢。
次日上午,等纪家众人忙完三家店铺的订单,纪喻叫住蒋栗:“栗哥儿,让小塘去县城送货,咱们俩去渡口。”
“你也要去?这么热的天。”
蒋栗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入夏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我有事要找卢爷爷。”
蒋栗睁大眼睛,但他没询问什么,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去渡口。”
于是蒋栗背上大半的货,纪喻背一小部分,两个人同纪塘一起出了家门。
走到村口,三人碰到了纪无波家的纪衡、纪昭。
纪衡是纪无波的二儿子,他和纪昭去他们家鱼塘里捞浮萍了。
兄弟俩脑袋上都顶着一个大荷叶,这个季节,荷叶已经生的茂盛,顶在脑袋上遮阳正好。
纪昭手中还抓着几个荷叶,便送了三个给纪喻三人。
荷叶帽遮去毒辣的日头,而且这种富有童趣的行径,稍稍消除了纪喻心中的紧张。
和纪塘分别后,他和蒋栗很快到了渡口,先给变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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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送货,之后两人去了卢二义的饭馆。
卢二义、林芸瞧见纪喻,颇为热情,纪喻可不常来,他们想留纪喻吃饭,想让纪喻亲眼瞧瞧饭点时食客排长队的盛况。
奈何今日纪喻有正事要寻卢镖头,很快就和蒋栗离去。
两人先去买了点心,来到镖局门前时,正好撞见几位镖师从里边出来,这几位就是之前给了蒋栗份子钱的长辈,与葛镖师关系不错。
蒋栗叔叔、伯伯的一通喊,并将纪喻介绍给他们。
纪喻笑着拱手问好,其中一位面似李逵的壮汉上下打量了纪喻几眼,随后爽朗的道:“纪秀才,我听卢镖头说,你们家做起了买卖。”
“既如此,等还了欠债,是不是该给栗哥儿补一场婚宴?”
据卢镖头打探到的消息,当初蒋栗成亲时,纪家只招待亲友喝了糖水鸡蛋,着实简陋!
镖局里谁不知蒋栗的本事,那么寒酸的嫁过去,忒委屈!
蒋栗一听这话,忙道:“牛叔,过几日我和相公请你们吃酒,婚……”
“牛叔说的对,是该重新办一场,届时几位长辈可要到场,酒水管够。”
纪喻打断蒋栗,笑着应声。
牛智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纪喻的肩:“你这秀才公不错,爽快,栗哥儿嫁了个好夫婿。”
其他几位镖师纷纷点头,牛智这提议不太妥当,可谁知秀才公竟毫不犹豫的应下了,蒋栗的确嫁了个好夫婿。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卢镖头的声音:“哎,栗哥儿、小喻你们夫夫怎来了?快进屋坐,外边热。”
众人看去,只见卢镖头站在正堂的廊下对两人招手。
牛智见状,便道:“你们小两口去找卢镖头吧,我们几个出门寻个饭馆喝酒去。”
大热天的,镖局饭堂的伙食不咋样,不如他们出门吃舒服。
纪喻朝他们拱拱手,和蒋栗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摆着冰盆,再加上老房子阴凉,一进门便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来,在冰盆旁坐下凉快凉快。”
卢镖头招呼道。
“还好,不怎么热。卢爷爷,快中午了,若是你无其他邀约,那回家让栗哥儿下厨给你做几道好菜?”
纪喻笑着道。
卢镖头闻言,立马摆手:“大热天的,让栗哥儿围着炉灶转,忒受罪。有什么事,咱们去饭馆那边说。”
他看出来了,纪喻这是有事求他。
纪喻见状,有些犹豫:“嗯……我要说的事,不适合被旁人知道。”
这话一出,蒋栗看向了他。
但蒋栗很快收回了视线,没有出言。
卢镖头将这一幕瞧在眼中,心中奇怪,看样子栗哥儿也不知纪秀才要说什么啊。
他便道:“行,咱们回家。不用做复杂的,整个酱肉捞面就行,家里肉菜都有,咱这就回去。”
知道纪家债务尚未还完,他拒绝了去菜市场的提议。
卢家就在镖局后边,到家后,卢镖头让蒋栗去灶房做饭,他和纪喻进了堂屋:“说吧,什么事?”
“额,卢爷爷,吃过饭再谈。不然这饭就吃不下去了。不过,我想先打探一下县令大人的为人处事。”
纪喻苦笑道。
这下子卢镖头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纪喻一个普通秀才,能有什么大事会让他连饭都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