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栗一直都很心疼蒋阿爹。
心疼蒋阿爹被无辜牵连,由官家夫郎成了乡下村户。
尤其是没了接济后,蒋守拙的字画不好卖,蒋剑锋、蒋自寒又是俩废物,他心疼蒋阿爹不得不靠绣活儿养家。
所以他小小年纪就心甘情愿的帮着做家务,给全家端洗脚水,跟着人出去采莲……
他是真的想帮阿爹分担肩膀上的担子。
但他的心疼,换来的不是蒋阿爹的怜惜、爱护,蒋阿爹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他出气。
他得不到蒋阿爹的认可、夸奖、温柔的亲昵。
他一开始还老实挨打。
他理解蒋阿爹的苦闷,也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但他七岁时的冬天,他白日在镖局打杂,回了家也不忘家务,一次大雪天,他衣裳薄,于是染了风寒,发了高烧。
可蒋阿爹却嫌看大夫要花银钱就让他硬扛,他躺在冷冰冰的炕上,那一刻他懂了。
他阿爹,是真的不爱他。
但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忙不迭的给他阿爹寻了理由:谁让他是哥儿呢,不能给蒋家传宗接代。
理由寻着了,可挡不住心寒。
他也不奢望能越过蒋剑锋、蒋自寒去。但如果给蒋剑锋、蒋自寒的宠爱、疼惜有十分,那分给他一分总可以吧?
他也是亲生的呀。
可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他不管多勤快、挣了多少钱、多孝顺,都换不来蒋阿爹的一句“做的不错”,也换不来言语上的嘘寒问暖。
更换不来维护。
村里的小孩儿骂他家是犯人,蒋剑锋和村里的小孩打架,蒋阿爹心疼坏了,觉得蒋剑锋受了大委屈。
他和别的小孩儿打架,蒋阿爹只会埋怨他惹事。
可能是犯贱吧。
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想得到,这似乎成了他的执念。
可随着蒋剑锋、蒋自寒的年岁渐长,家中的开销越来越多,他压力越来越大。
每当累得精疲力尽回了家,却总是被嫌弃拿回来的钱不够用,还回来的太晚家中什么什么家务等着他去做。
这种情形,他很难不火大。
但他的火气,惹来了全家一致的厌恶。
于是他明白了,在这个家,他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陷入了无止尽的痛苦、委屈、不明白当中。
最心疼阿爹的是他。
懂事乖巧努力干活的是他。
但被家人一致厌恶的也是他。
最终,在痛苦了十多年后,他带着不解和委屈被迫出嫁了。
在他准备喝老鼠药自杀时,他的人生,柳暗花明了。
可方才在纪家听完葛秀娥的话,他又想起过去十多年里的不解与苦闷,那一瞬他真的恨极了,他的亲生阿爹,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
怎么唯恐他过上好日子呢?
他心中有团火在燃烧、在撕扯着他,让他只想报复、狠狠报复蒋家人。
但野鬼相公叫住了他,野鬼相公担心他,想陪他一起来蒋家。
他当然不答应了。
他在野鬼相公跟前装的温柔、乖巧,他怎会让野鬼相公看到他狰狞、丑陋的模样。
野鬼相公答应了他,交代他不要受委屈,并等他回家。
被损坏名声的是野鬼相公。
但野鬼相公只担忧他,那温柔关切的语气,犹如山间淙淙的溪流,把他心中那团火慢慢浇熄。
他没有进了院子后就对蒋剑锋动手,他准备先理论。
但没想到,他的亲生阿爹,竟是在打纪家方子的主意。
他就说嘛,这几个蚂蟥,怎么可能不来占便宜呢。
表演这一出,是想让他乖乖奉上方子啊。
是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为全家掏心掏肺的傻子?
从前他割舍不下这几只蚂蟥,是因为这几只蚂蟥是他的全部,他过去的十九年人生,全是在围绕着这几只蚂蟥转。
这几只蚂蟥钻到他的血肉里,疼的久了,就习以为常了,即便有过剜肉将其舍弃的念头,但终究下不了决心。
可现在他遇见了野鬼相公。
他过上一个小哥儿该有的正常日子。
不,一般小哥儿可遇不到不惜撞墙也要维护他的相公。
也遇不到哪怕陷在焦虑里却依旧会逗他开心的相公。
虽相处了不到半个月,但已沉溺在野鬼相公的温柔里。
和野鬼相公比起来,他亲生阿爹的认可、夸赞、关切,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六七岁还需要亲生阿爹关怀疼惜的孩子。
他现在十九岁。
他需要的是野鬼相公的宠爱、疼惜。
这一刻,望着蒋阿爹恨极却奈何不得他的神色,他真的有些想笑。
笑他从前脑子被驴踢坏了。
也笑他,终于放下了。
折磨了他十多年的痛苦、想不通、委屈,此刻全都变得轻飘飘的,再不能如大石头般压在他心头上让他喘不过气。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他阿爹如此恨他的缘由。
但他不想知道了,也不重要了。
想不通就不想。
痛苦就远离。
他现在其实更想知道野鬼相公为什么心神不宁。
但现在,这几个蚂蟥要搅黄他的好日子,打起了方子的主意,他们想让野鬼相公厌弃他,想再把他拉回痛苦的泥沼里。
这真的,罪不可恕。
蒋阿爹瞧着蒋栗脸庞上的轻笑,莫名的心中一突,满腔怒气瞬间僵住。
蒋栗这一次不但没有哭着冲他大喊大叫、哭诉委屈,竟还笑了?
而且,蒋栗看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漠,跟瞅陌生人似的。
那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嘲弄?
不对。
这不对。
这么些年来,他无数次的让蒋栗滚出这个家,无数次的训斥蒋栗,蒋栗哪怕当即就去打蒋剑锋、蒋自寒气他,也从未这样看过他。
蒋栗是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意识到这一点儿,恐慌笼罩了他,不、不应该啊!
蒋栗最孝顺了,三年前他那么骗蒋栗,蒋栗也没把那五十多两银子要走。
他怎么可能拿捏不了蒋栗?!
他方才还想当着蒋栗的面狠狠砸了那个笔洗,他就是要折磨蒋栗,他就是想看蒋栗痛苦却只能被他摆布的样子。
越想越慌,他下意识问:“你、你笑什么?”
蒋栗勾起唇:“笑你当年没溺死我,现在想下手,晚了。”
“只要你敢打纪家的主意,那蒋剑锋蒋自寒肯定不能全须全尾的活着。”
“甚至,不能活着。”
“你、你!”
蒋阿爹迎着蒋栗那毫无温度的笑意,身子重重一颤,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蒋栗是真不听他的话了啊!
他这个动作,看得蒋栗不由嗤笑。
自己竟被这样的人拿捏了十九年。
真可怜。
不再看蒋阿爹,蒋栗朝纪苋、葛秀娥走去,平静道:“咱们回去吧,不然天就要黑了。”
葛秀娥:“……”
栗哥儿不愧是救过她爹命的,果然实力强横。
纪苋则是双眼发光的冲过来抱住了他手臂,亲热道:“走走走,栗哥,咱们回家!”
太厉害了吧!
小哥儿就该如他栗哥这般痛快横行呀!
但练武超累的,比干农活都累,他这辈子是练不了了,但他和他栗哥打好关系,若以后他在婆家受委屈了,那只需搬栗哥一个救兵就好了!
至于蒋家嘛。
他不屑的瞥了蒋阿爹一眼,朝蒋阿爹挥了挥拳头,警告道:“你们蒋家的给我安分点儿,不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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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缺胳膊少腿吧!”
蒋阿爹听到这话,气得不止眼前发黑了,他心口闷的几乎要吐出血来。
纪苋一个粗俗的乡下哥儿,竟也敢这样威胁他!
他恨不能大喊一声他男人马上要回京当官了你们姓纪的给我等着家破人亡吧!
但他又怕蒋栗贴上来。
毕竟,蒋栗名义上是他亲生的。
而且,如果蒋守拙真去了清水衙门,那不一定能让纪家完蛋,纪喻好歹也是个秀才。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蒋栗带着纪苋、葛秀娥扬长而去!
纪家。
蒋栗纪苋到家时,天果然已经黑了。
纪苋把蒋阿爹的目的一说,立马惹来了纪家众人的群情激奋。
好家伙,竟是看上他家的方子了,太可恶了!
丁引娣忍不住埋怨起了蒋栗,纪喻立马打断她的话,这门亲事是她和纪老三选的,蒋栗也冲喜成功了,而且大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蒋家人的尿性,所以现在冲着蒋栗发什么火?
再者,蒋阿爹的目的不是没成吗?
蒋阿爹最知将蒋栗的本事,以后肯定消停了。
一通解释,把丁引娣的火气成功给堵了回去。
蒋栗心中的感动更甚。
他的野鬼相公竟还一如既往的维护他,他今天没揍蒋自寒一顿,真是对不起野鬼相公。
怀着感激、甜蜜,晚饭后,他快速收拾了灶房,又抓紧时间洗漱,随后迫不及待的回了房。
他今晚,要将野鬼相公的嘴巴亲肿!
脚步轻快的进了屋子,见纪喻坐在书桌前抓着那个双鱼笔洗把玩,他脚步一顿,脚步慢了下来。
“相公,你喜欢这个笔洗?”
“一般吧。”
纪喻摇头。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大体育生,对这种玩意其实不感兴趣:“你和苋哥儿回来时拿着这个笔洗,这个笔洗有什么特殊的吗?”
蒋栗闻言,抿了下唇,从他手中接过笔洗放到桌上,又牵着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随后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相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笔洗,你给我参谋参谋?”
“你说。”
“那我接下来不管说什么,你都不生气,好不好?”
蒋栗换上祈求的语气,眉心微拧,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而且,他的手还从纪喻衣摆下钻了进去,在纪喻腰上摸了一把。
痒痒的。
纪喻不由笑,按住了他作乱的手:“我怎会生你的气?你只管说。”
得了这话,蒋栗放心了。
也是,蒋家人都想抢方子了,他相公都不生气,那他从前干过的事,野鬼相公肯定也不会生气。
但这事儿,实在是羞于启齿,于是他垂下眼,另一手抓着纪喻心口的衣裳,扭啊揉的,直到将那一小块布料抓的皱巴巴了,他才开了口。
“三年前,蒋剑锋看上了这个笔洗,我阿爹就装病,说需要人参养身子。那是好大一笔银子,我焦急之下,想起在镖局里听到的一些事。”
“府城有一间地下拳场,这种暗擂需蒙面,上去便不计生死,但来钱快。”
“我央求葛爷爷带我去。”
“葛爷爷无奈,带着我去了。我是哥儿,噱头大,又及时收手,打了三场,只受了点轻伤。”
“我满心欢喜的带着五十多两银子回去,却在几日后得知我阿爹的病是装的,起因只是这个笔洗。”
这件事,真的让他无数的夜里反复责备自己。
他不该关心则乱,不查证就冒险去打暗擂。
他像是一个傻瓜,更像是一个笑话。
可他穷惯了,三年前没舍得砸了这个笔洗,三年后的今日,还是没舍得砸到蒋剑锋的脑袋上。
于是,他抬眼看向纪喻,想听听纪喻的意见。
但看清楚纪喻的神色,他瞬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