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帆织锦官 > 26. 强盗
    “赵太后回了太仓。天井院却长久无人居住,有些墙皮已经脱落了,庭院也长了杂草。谢遥便与她花了几天的时间将小院收拾出来。像她们刚到太仓的时候一样,两个人亲自置办桌椅床铺,采买瓷瓶墨画,按照她们的心意布置。有些家具年久有损,换了新,但直到现在,当年小院的风貌仍然纹丝未动。

    那些洗过衣服用旧的盆子搓板,蹩脚纹饰的饭碗,扎满钉子修了又修的矮凳全丢了出去,搬进来的是特意收来的名人字画,昂贵木材的桌椅,特殊品种的莲花。小院变得一派清丽娴雅,可谢遥住在教坊司不能随意外宿,除了过节的时候来陪陪赵太后,很少踏过这道门槛。

    就算是赵太后也没在天井院住多久。后来云家主的病就越来越重了,那个时候我在他身边侍候。自从他确诊以来,身体日渐消瘦。但他照样拖着病体亲自到茶局工作,为了几笔紧急的订单处理文书到深夜,甚至不顾医嘱到京城出了一趟差。回来的时候咳得便比以前频繁了,脸色也变成灰白的颜色,就算再有心工作,这个时候也再不能下床了。每日见他还要咳出许多血。

    来诊治的大夫对我们发火,一问家主的病情,他便不说话,再问,就摇头。我们一行人见势不好,便加急给还在太仓的赵太后去了一封信,跟她说明了情况。

    收到信的赵太后一定气死我们没劝住云家主了。但那个时候的云家主就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一样,一些拖了很久的事情他花了几个星期全办完了,连私下里借的钱也都还了。有时候我找不到他,最后发现他一个人守着一屉茶叶坐到入夜。那样状态下的云家主不是谁都能劝住的。

    赵太后告辞了谢遥,快马加鞭往金陵赶来。或许是实在心急如焚,赵太后昼夜不辍地赶路,行至景山,已经是戌时了。

    景山一带地势崎岖,难以开垦,多荆棘野沼,野狐流窜,十分荒僻。赵太后勒紧辔头,骑马在山脚下逡巡几番,抬头远望山坡。只见景山像一座静默的庞然巨物蹲踞眼前,无风无声,诡谲阴森。

    她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临走时谢遥送给她防身的。赵太后不再犹豫,燃上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她那张略显憔悴但目光坚定的脸,一甩马鞭,划过空中发出‘猎猎’的声音,伴着马鸣与马蹄声,她上山了。

    整座黑暗的森林中只有赵太后手中火把的亮光,周围也没有一点夜鸟的嚎叫,除了马腿偶尔穿过杂草有悉悉索索之声,森林中竟安静得可怕,似乎再无一个活物。可赵太后向来不是害怕幽冥之物的人,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她还是停下了马,向黑漆漆的来路看去,静静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身体紧绷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好像是一人一马的雕像立在路旁一样。突然,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赵太后匆匆回头望了一眼,火把一扔,马鞭一抽,只身扑入来路的黑暗中。

    可惜为时已晚,从她踏入景山森林的那一刻就掉进了圈套。道路两旁的茂密灌丛似有惊鸟腾出,几支箭矢飞出来射中了赵太后的马。这马一吃痛,便站不稳,两条前腿一脱力,控制不住地往前跪,摔了几个跟斗,赵太后也跟着人仰马翻。

    赵太后脸上唯一的疤痕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她摔在地上,眼角和鬓角之间被树枝划过一道血痕。头也因撞在地上而昏迷,不省人事。

    随后几个山匪走出来打劫她随身带的行李。他们将赵太后的小行囊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过翻出来几块干粮,两串铜钱,别的就再也没有了。可他们似乎是不甘心,走到赵太后身边,摸索她身上是否藏着财物。

    手持的火把一照,山匪们意外发现这是一张绝色的脸。尽管没摸出多余的值钱的东西来,这伙该死的流氓竟敢将赵太后带回寨子里去。

    赵太后再醒来发现自己安好躺在床上,连伤口也被好好包扎过。但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丝毫不能让她安下一点心。刚醒来的赵太后连忙穿上鞋子,刚打算推开门,这门便自动向后一拉,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两个随从出现在她面前。

    男人是个圆脸,中等身材,看着有三四十岁的模样,脸上的络腮胡显得有威严,那双小眼睛沉着冷静,不怒自威,让赵太后一眼就断定,眼前这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

    她的判断果然没错,那男人开口说道:‘我是寨主,姓张。’

    赵太后没答话,死死盯着张寨主。

    张寨主也不恼,接着往下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是我们救了你。’

    ‘呸!’赵太后往张寨主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怒骂道,‘不要脸的狗奴才,分明是你们射了我的马!’

    ‘你怎么说话呢!’两个随从一拥而上,作势要将赵太后拿下。

    张寨主反倒抹了一把脸,擦干净唾沫后,什么也没说,只一抬手,那两个随从便住了手,听张寨主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是!’

    待随从们离开,张寨主径直走到屋里,坐在桌前的圆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赵太后剑拔弩张的样子不以为意。甚至他还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示意她也坐下。

    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赵太后并不害怕,拉过一张圆凳便坐在了张寨主面前,正色道:‘放我回去。’

    听到这话,张寨主忍不住笑了一声,就好像赵太后讲了个什么笑话一样,他说:‘你是何人?’

    ‘我乃朝廷命妇,茶局总管云家的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寨主抿着茶,没有任何反应。

    赵太后颦了颦眉,露出疑惑的神色,亲自将其中利弊条分缕析:‘留下我,你们算是招惹了大麻烦,朝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放了我,你们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拱手奉上。’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放了你?’张寨主缓缓将茶杯放到桌子上,说。

    赵太后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说:‘我知道你们的来历,景山一带发了大水,受灾的百姓被迫沦落到靠打劫路人为生。可就算是这样,只看你们寨子不养猪牛,也不饲鸡鸭,小孩脸色苍白,老人骨瘦如柴,想必这种日子也不好过。更何况你们这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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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命徒,纵凭借一时起意占山为王,也早晚会遭到官府围剿,劫掠旅客并不是长久之计。

    你们最想要的不就是足以重新兴家立业的财产吗?把我留下有什么用,只会多一张吃饭的嘴。放了我才是生财之道,如何?’

    听完,张寨主看着赵太后,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只是对她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赵太后猜测他是跟族中人商量去了,心中稍微松下一口气,又提起心来,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尽管她几乎是肯定他们会答应放她走,但这个时候她不敢赌任何没有想到的意外,一心只祈求让她顺利离开。赵太后知道自己最终一定能安然无恙离开,只是这个时候她要的是快点离开,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再也见不到云家主的风险。

    张寨主派人给赵太后送了饭,又让人在她门口看守,赵太后只能禁足在屋子里等着。直到傍晚的时候,张寨主才过来找她。

    一打开房门,赵太后放下碗筷,抬着头紧紧盯着他,迫切想知道他口中的回答。

    张寨主说:‘如果你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能放你离开。’

    赵太后强压下心口的欣喜,冷静自持地问道:‘是什么要求?’

    接着张寨主一条一条跟赵太后说明,这下她才总算放下心来,所幸他们要的不过田亩、银两而已,赵太后郑重点头,道:‘这些等我回去后一定派人送过来。’

    ‘不,’张寨主冷硬道,‘发信让人将地契和银两送来,届时你才能走。’

    ‘什么!’赵太后一下站起身,着急地走到他面前,说,‘我不会违约的,现在放我离开,我一定会带着你要的东西回来。’

    张寨主冷冷盯着赵太后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完全不相信赵太后说的话。

    没办法,赵太后只能说出原委,期望张寨主还有一线未泯灭的良心:‘我有急事,我家里人......生了重病,如果不快点赶回去,恐怕他......’

    ‘不行......’张寨主回绝的话刚说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就让她先走吧。’一个十八九岁,风华正茂的女孩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的身体很单薄,却神采奕奕,打量了一番赵太后,说,‘真是个美人。姐姐,你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好吗?’

    ‘你是?’赵太后问。

    ‘我是老张的大女儿,我叫张霞。’说着,张霞对张寨主调皮地眨了眨眼,张寨主一脸无奈地别过了脸去。

    赵太后咬着唇,一甩衣摆,双膝跪地,向二人行了个大礼,说:‘张妹妹和张大哥的恩情赵某没齿难忘,此前约定绝不会忘,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一定回来完成承诺。’

    张霞连忙将赵太后扶起来,说:‘不必如此。’

    张寨主背过身去,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就算有了你给的田地银两,我们也摆脱不了强盗之身。眼前日子还过得去,我们只谋财,也并非害命之徒,带你回来是怕你半夜一个人留在山上让豺狼叼走,本意并不是要绑架你。若你此去不回,也是应当,先前的约定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