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愕然,她这才明白一直以来是自己误会他们了。
后来张霞和张寨主领着族人们送赵太后离开。由于赵太后的马匹被射杀,所以她只能徒步踏上行路。不过张霞将赵太后的行囊原封不动还给了她,还送给她不少路上用的盘缠。尽管赵太后多次推辞,她知道张家人生活拮据,可自己接下来回金陵又不能没有盘缠,只好勉强接受了。
赵太后临走时突然回头站住,朝着张家族人作揖拜别,道:‘在此告别,赵某定然如期履约!’
赵太后带着张霞给她的盘缠和自己的一部分银两重新买了马,沿着前往金陵的路继续走了下去。可是没过多久,刚走上驿道,就有一个人骑着马追了上来。
‘赵夫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在身后喊道。
赵太后停下马,等那人跟上来。他穿一身蓝色官袍,脚下踏着草鞋,腰间挂着长刀和木牌,像是宫里办差的差事。
只是赵太后心下生疑,差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他们就是所谓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不受六部三司统辖,只听命于一人,那便是皇上。专门查办皇上钦点的大案、监察百官,难道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动皇上的案子?
差事走近了,翻身下马,扯着马缰拱手对赵太后说道:‘赵夫人安好。我奉皇上的命令专门来寻您。见您安然无恙便要回去复命了。’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些?’赵太后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皇上?什么寻她?什么安然无恙?
只听那差事说道:‘皇上得知景山大水,流民众多,便微服私访,体恤民情。昨夜间从百姓口中得知您只身一人上山,杳无音信,恐是让上山为匪的流民捉走了。皇上便命县令带兵围了景山......’
赵太后握着缰绳的手此时变得冰凉,后面差事说的话她不知道是怎么听进耳朵中的。
差事说:‘景山一带谋财害命的山匪尽数清剿,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
是谁?
‘以张氏为首的流民......’差事再次开口,在赵太后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继续说,‘他们拒绝逮捕,那个时候我们还以为您在寨中,皇上便下令攻寨。’
似乎是察觉到赵太后的不对劲,差事问了一句:‘赵夫人,您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轻咳一声掩饰声音中的颤抖,赵太后朝景山的方向弯腰作揖,一字一句道,‘谢皇上救命之恩。’
‘既如此,赵夫人一路慢走,’差事回答道,‘望云家主身体安康。’
‘多谢。驾!’赵太后踢了一脚马肚,马儿便沿路往前奔去,连忙离开了这个地方。
赵太后一路上马不停蹄,来不及休息,五日的路程只用了三日,大腿都磨出了血,可还是晚了一步。云家主最后几日咳血越来越多,接连几日吃不下饭,整个人形销骨立。最后那天夜里三更他还未眠,咳嗽撕毁了他的喉咙,无法将眼底的焦灼用声音说出来。血液最后阻塞了生养它的身体,呛进了云家主的肺中,终结了他的生命。
等赵太后骑马飞奔过集市街衢,一直到云府门口才勒马停下。映入眼帘的只有贴上白纸奠字的灯笼,挂上白色帷幕的门匾,冷清萧瑟的前厅。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接受了这一切。
她踏过门槛,略露倦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看不出感情的黑眼睛只紧紧盯着前方,在下人的引导下走到云家主的榻前。此时的云家主远远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赵太后是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的,直到握上他冰凉的手前,她的神情还是恍恍惚惚的样子。
接下来停灵,出殡,下葬,赵太后亲力亲为,一步一步按着流程走完,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没有出任何乱子,赵太后让云家主最后一程走得很安宁。可是赵太后心力交瘁,没有任何人见过她落泪,可是所有人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红肿着一双眼睛。
停灵期间,赵太后像是惩罚自己一样,没日没夜在云家主棺椁前守着,给他的长明灯添油挑芯。给她送的饭菜总是原封不动被撤下来,换上的新饭菜也是相同的待遇。云家主一共停灵七天,七天下来,赵太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那张本来雍容富腴的脸庞,因为有了棱角,显得有些冷冽。
下葬后已经过了两个月,赵太后依然郁郁寡欢。不少曾经和她游园赏曲的金陵贵族们来看望她,也被她拒之门外,声称新丧不便见人。可是大概只有常在她身边服侍的人才知道,赵太后如同一株枯木,已经很久不给自己梳妆打扮。除了处理家务,她只把自己关在茶房里,像云家主生前那样对茶叶产生了依依不舍的感情。
可在这之前,在云家主还活着的时候,赵太后却常常埋怨他眼中只有这绿叶子。在金陵的友人眼中,也常常吃惊这两人一个热衷潮流,一个务实经商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
童仆们虽然常常劝解赵太后,可她痴狂了一般,思绪驰骋到很远的地方,就是不愿回到现实。眼见着整个人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热情,这个时候,谢遥来了金陵。
她们平时也有书信往来,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赵太后在信中的兴致缺缺让谢遥察觉到了不对劲。大概赵太后信中总是遮遮掩掩,不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谢遥这才满心挂念,不惜放下在教坊司的事情,特意赶来金陵。
来之前谢遥没有事先跟赵太后说过,只突然在一个雨天登门造访。她没有跟门房说明来意,只是通报了姓名,门房便了然于胸,让人领她进去了。
跟着童仆走到茶房前,童仆刚要进去通报,便被谢遥阻止了。她摆摆手,示意童仆可以离开了,她想单独跟赵太后待一会儿。
等童仆离开后,谢遥踏上房前的台阶,却没有立刻走进去,反倒在门口愣住了。茶房的门是虚掩的,谢遥松了一口气,没有像她心里预料的那样紧紧反锁。可她轻轻推开门扉,看到的却是一个消瘦的侧影。赵太后一个人坐在账台前,翻着云家主生前记下的账,那张骨骼清晰的脸几乎让谢遥不敢相认,衣服也不能完全包裹她单薄的身躯,门外雨水的冷气让她不停拽紧衣领。一支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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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木发簪将所有的头发盘在头顶,松松垮垮,也不曾施什么粉黛。
谢遥见她的第一眼便落下泪来了,站在房门外,从门扉的缝隙中瞧着她,不敢往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赵太后从满是书卷的案台上抬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伫立雨中的谢遥。当谢遥泪水纵横的脸映入眼底的那一刻,赵太后的身体僵住了。没有想到是这个人会突然出现,一开始赵太后还以为是幻觉,或者在做梦。
两人一相见,不知道长谈了多久,童仆给她们送了晚饭,又看见房间里的灯光彻夜不灭。
第二日雨一停,天空放晴,谢遥便带赵太后回了太仓。从那之后赵太后再也没有踏入金陵地界半步,在太仓那间小天井院里住了两年之久。这期间谢遥日夜弹琴给她听,据说乐声有舒缓情绪的功效,更何况远离了伤心之地,赵太后渐渐也从这痛苦里挣扎出来了。当然这其中还要多亏一个人。
赵太后到了太仓以后,由于总是一副愁容示人,竟然兴起不少女眷模仿她的神态,也在额间用胭脂画出一道红线,成了当时妇人们风靡的妆容。有琴乐之好的先帝当时也在太仓,特意来听谢遥演奏,自然而然在教坊司遇见了同来听琴的赵太后。
自从透过看台包间的纱幔见了赵太后一面,那以后先帝便常常与她来往。得知赵太后不久前丧夫,先帝百般体贴,邀赵太后游山玩水以散心,还特意送给谢遥一架失传已久的古琴。
两年间就是这两人陪赵太后走出云家主故去的阴霾。不久后,先帝便跟赵太后袒露心迹,意外发现赵太后在这朝夕相伴的年月里,早已对他暗生情愫。先帝欣喜不已,便带她回京纳为贵妃。
后来有一日赵太后回太仓看望谢遥,偶然在街角碰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在卖艺。女子屈腿在一众杂耍的同僚中席地而坐,悠扬的琴声传入赵太后的耳中,令人心旷神怡,她不禁将轿子窗帷掀开,仔细去听传来的琴声。
这次是微服出行,赵太后只让轿夫在路边停下,让随行的宫女叫来弹琴的女子,她要问问这琴师师从何人,琴技虽然稍显稚嫩,却气势磅礴。
那弹琴的女子跟着宫女走上前来,赵太后竟发现她瘦的可怜,手背、脖颈等等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伤痕。赵太后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这是一双粗糙的小手,白皙却不娇嫩,指尖确有厚茧,除此之外就是教鞭抽出来的外伤。
赵太后皱起眉头,说:‘看来你为弹琴吃了不少苦,来,抬起头来我看看。’
女子乖乖抬起头,一看清她的面庞,赵太后就想起来了,她曾经见过这个女孩。赵太后还记得那是在景山客栈的时候,一个父亲将女儿卖给了杂戏班子,没想到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那张脸丝毫没有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而委屈自己,长出了国色天香的美貌,若不是那双依旧坚韧的黑色眼睛,赵太后或许没有这么快想起她来。
‘啪!’一条鞭子抽过来,面前的姑娘惨叫一声,只听打人的男人呵斥道,‘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弹琴!’”